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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展示

于 兰:曲尘花(散文)

时间:2016年09月06日 作者:于兰 来源:《人民文学》2016年第9期 点击: 字体:

我们的村庄

重新翻阅《水浒传》,当年被我一阅而过的地方吸引了我的眼光,比如第二回里就出现的有关宋代村庄的描写,那是史家庄史进的庄园:“前通官道,后靠溪冈。一周遭青缕如烟,四下里乔松青似染。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这段描写让我想起明代四大家之一的沈周,他的《东庄画册》据说是写生得来,画面中最多的是树,柳树、竹子、槐树、松树,这些都是最常见的,村庄前面是一条河流,河流边上是蒲草、水边生长的植物和泊在那里的小船,后面是高大的树木,真是的上百棵之多,更后面是隐约在树木中的村屋,村屋廊檐的延伸是木制的篱笆门。篱笆门之后是渐渐隐去的水上小桥,又或者那里通向打麦场,那里会是鹅鸭成群和牛羊满地。

哪怕是朝代更替哪怕是刀光剑影的年代,在嘶杀过去之后,中国的乡村是变化最慢的,从这些文学读本里,从一些画册里可以看到。所以,宋代的村庄大概是很多年代里中国乡村的典范。

即使现在,我们有些地方仍在追求宋代村庄的模式。比如,我生活的城市里有一处叫做“柴家花园”就是仿宋的建筑,根据就是《水浒传》里有关柴进庄园的描述和柴皇城花园的描写所建。柴大官人的东庄(和沈周的《东庄图册》里的“东庄”字面一样)“数千株槐柳疏林”,更有柴皇城哭诉自己的后花园被人索占,“对他说我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盖造得好。那厮带将许多奸诈不及的三二十人,径入家里来宅子后看了,便要发遣我们出去,他要来住。”

被索占了家屋的柴皇城一气之下病死,在这里还发生了《水浒传》里大规模神鬼之战的“柴进失陷高唐州”。我在想,一个家园建造好之后对于人们的重要性,不仅仅是他们的容身之所,文人雅士相聚之地,更是他们的精神寄托。

在《水浒传》接下来的章节就是花和尚鲁智深大闹桃花村,对桃花村的描述是这样的:“一日正行之间,贪看山明水秀,不觉天色已晚。但见:山影深沉,槐荫渐没。绿杨郊外,时闻鸟雀归林;红杏村中,每见牛羊入圈。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溪边钓叟移舟去,野外村童跨犊归。”这竟是宋代山水画中最常见的样子,比如李成、李唐和马远的山水画。

“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这也许是一个人走入一片山水之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日落时分,山村里薄雾升起,天边的霞光映在河流溪水中,我们就像看到了李唐的《万壑松风图》,在画面下段,左侧的流水与右边的山径,霞光水色之中,两边是迤逦的山崖,山崖万壑之中松林的风正在吹动着,我们的衣袖感觉到了这充满松香的风,也在李唐画面构图的开合有序中,明白这样的书画描写符合人们观察大自然的视觉层次,感觉它是真实的,也是那个山村里世俗人情离我们最近的情景再现。

我们的村庄再向前延伸,应该就在《诗经》里《国风·卫风·伯兮》,其中写女子思念自己高大英武的丈夫的诗句,以萱草言情,“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我想,在远古的时代,我所在的村庄正是卫国所在,当时的卫国立国前后共计八百多年,是长寿之国。聊城西部也曾是卫国所在地,当年《诗经》里“卫风·伯兮”也许就是在我的村庄。我常常想,我们的村庄里很多种植萱草的人们,他们其实仰望的就是远古的卫国,是一直生长到今天的忘忧草,村庄里的人们,在他(她)们的身体里也流着河边溪水的声音,穿越过千年的风声,歌谣里咏叹的是《诗经》里的情怀,爱情的滋味,生活与爱情的冲突与矛盾,花朵的灿烂与凋零都是大自然的安排。我却由此知道书画家们喜欢画萱草,也是得之于《诗经》里对乡村和大自然的应和,自然而然人们把它们当作最美好爱情的象征。我们的村庄一代一代就是这样自然生长着,像长着玉米和小麦的坚实的乡村,像长满意萱草充满浪漫的乡村,这些文化的火种是不灭的,我们的村庄才显得如此珍贵而不朽。

 

那场瘟疫

施耐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做为明初的人却要描画一幅宋代的英雄图,而这样一部书要让很多人好奇,那就得有很多奇幻有趣之处,比如,在“引语”中他写一得道高人骑在驴上却眼观天下,在山间小路上溜达着,听到客人们谈论柴世宗让位给赵太祖,他竟大笑,以至差点从驴背上掉下来,还口中念念有词:从此天下定矣!

福祸相依,在这老道的大笑声还没有湮没多久,这个国家就有瘟疫了。“瘟疫”其实是当时的社会各方面在物质与精神产生动荡的隐喻。我们所熟知的那位叫做范仲淹——宋仁宗时的参政知事,就向皇帝进言,为灭此灾,要竖起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请张真人前来施法。派去的此人叫做洪太尉。他到了江西龙虎山,前一天三清殿的道人告知他要亲自到山上相请张真人,于是走到山路奇难处,他就心生怨怼,此时便有猛虎出来吓他一跳。走过一段路又心里刚有怨气,又有大蛇出来吓得他魂飞魄散。

于是,当第二天三清殿的道人告诉洪太尉,他前天看到的骑牛童子就是张真人,已经上路赶往京师了。他闲来无事,就在三清殿瞎逛,于是看到一间伏魔殿,很好奇,好奇害死猫。他非要进殿谁也拦不住,于是掘开碑石放走了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一百零八个魔君。于是就有了《水浒传》。

宋景佑年间的这场瘟疫,也可看作国家的各种矛盾相互激化到了一定地步的象征,要爆发了。虽然看似天下太平,但暗流涌动,那些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下生长的人因为类似的无奈遭际,他们纷纷走上了水泊梁山。而后天下被搅得风云变色,而始作俑者竟不再被作者提起。唯一让我心动的是这厮去江西的路上,看到的艳阳天:“遥山叠翠,远水澄清。奇花绽绵绣铺林,嫩柳舞金丝拂地。风和日暖,时过野店山村;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驿馆。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驱驰紫陌中。”

这该是怎么样的乡村美景,不由得让我们也要穿越到那里,野店山村外一望无际的田野可供一匹骏马奔驰在乡村的野路上,让和风与阳光拂过脸庞,任由柳丝和柳絮飘然如花,那浪漫的场景让人如痴如醉。

更有意思的是作为明初的作者施耐奄,他对乡村的描述应该还是来自于自己眼前的乡村,因为宋代的乡村和他眼见的区别并不大。而且我自己揣测,他对宋代的山水和花鸟画一定研究很多,所以,很多村庄和大山的样貌都如同中国画的高峰宋时山水大师画笔下的样貌。

宋代的山水画讲究师法自然,在五代时期的画家荆浩“凡树万本,方如其真”“搜妙创真”的指导下,宋代的山水大师虽然各有创新,风格各异,写实摹真的思想却一直没有改变。

比如李成,他对齐鲁风貌的描摹。他在山东营丘一带活动,也就是现在的临淄,所见大多是平原和平原上的丘陵,泰山的余脉想必也是他经常入画的。他的艺术成就使他成为北方山水画主要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后人都说李成画树最为绝妙, 变荆、关雄壮浑伟之势为清劲秀润之气。他的画“近视如千里之远”,呈平远式构图的特点。他在生活上、仕途上不得志的境况,也决定了他苦寂无奈的心境,使得他的作品呈现出旷达清高,孤傲苦寂的境界。他用墨淡润,运笔清瘦,“惜墨如金,淡墨如梦雾中,画面浑润。”后人黄公望对李成所画之树无比崇拜,那施耐奄对李成所画丘陵是什么感受呢?

这倒让我想起一人,这反而又要让历史往前推移了。


一个人的鱼山

《水浒传》作者,他的很多描写发生在我生活的这一代,比如高唐州,比如武松打虎的阳谷景阳岗,比如西门庆做生意时要到的临清市,京杭大运河滋润了运河聊城段的经济繁荣,包括临清段在内。但他却略过了一个县域,那里离水泊梁山更近的地方,为什么呢?

于是,我不得不抛开他去寻找那里的村庄。

在某个7月下旬天气炎热的日子里,我们到驱车经过一个又一个普通的村庄,路边的池塘里有肥壮的荷叶和开得饱满的荷花,胭脂红的,粉的,白色的,那些含苞的荷花茎干粗壮,一看就知道这养荷藕的人是下了一翻力气的,但却将风景留给了我们。在上午炎热的空气中,那些村庄里的荷塘静默着,那么严肃而又亲切。我们于炎热中下车看了一处的荷塘,观看荷叶和花的变幻,在荷叶中心滚动的一颗颗水珠,想到古人到今人,书画家们最喜爱表现的题材——荷花,想象在这一片荷塘之上,究竟是飞舞着怎样的精灵,有着怎样的感怀?

接着向前赶,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前面不远处的鱼山。知道鱼山快要到了,也不能远远就眺望到鱼山的身影,就知道它有多么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了,但我每次都是在大部分人听完讲解离开后,我再对着曹植的塑像鞠躬。无论这个塑像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对着自己心中的那个历史上无可替代的人鞠躬。

也许大家记住的是那个写下《洛神赋》的才情四溢的曹植,那个人生充满悲情让人无限感慨的曹植。在《洛神赋》中的首句,“黄初三年”,那是二二二年,也是他被封“鄄城王”这年,从京师路过洛水而写就《洛神赋》。想来古人也是好八卦的,他们都认为曹植的洛神确有其人,《太平广记》卷三百十一《萧旷》篇和《类书》卷三十二《传奇》篇,都记述着萧旷与洛神女相遇一节。洛神女说“妾,即甄后也……妾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魂遇于洛水之上,叙其冕抑。因感而赋之。”

《洛神赋》原名《感鄄赋》,是因为曹植被封“鄄城王”才如此命名,有如此误会,大概因为此赋写得太好,影响太大,古人今人都禁不住一直追寻洛神其人。

曹植的诗才早有定论,在他作为曹操的儿子之时,他只是一个才情四溢的公子哥,只有经历过人生的风雨苦难、大悲大欢之后,他才会写出像《洛神赋》这样的不朽之作。等到太和三年,也就是二二九年,他徒封东阿。黄初七年,也就是二二六年,曹丕病逝。曹睿继位,曹植被一再转封,不停迁徙,命运更加悲惨。被封为“东阿王”时,开始在鱼山下的小村庄落脚,每天到鱼山来研读佛经。释道世《法苑珠林》记载,曹植“尝游鱼山,忽闻空中梵天之响,清雅哀婉,其声动心,独听良久”,于是“乃摹其音”,写成《太子颂》等梵呗。

就鱼山的地理位置而言,它是这个大平原上唯一的一座山,回头向东,山脚下宽阔幽深的峡谷间,流淌着清澈而湍急的济水。来自济源山上的济水,一路吸纳着濮水、荷水、汶水等众多支流,在鱼山脚下汇成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滔滔东北而去。对岸连绵起伏的群山,都是泰山的余脉。东阿人小时候空气没有污染,早晨起来,在清明澄澈的空气中,在二十里外的雾气萦绕之中,就能远远地看到那些山峰。我想,在古代鱼山是否像宋人李成《茂林远岫图》和李唐《万壑松风图》里的样子,孤傲耸立着,曹植信步来到鱼山,在山谷内就能听到河水的淙淙声,如同清澈的钟声回荡连绵不绝。也许这就是曹植听到的“梵呗”?

据说每年桃花汛期,刀鱼会逆流而上“朝拜”鱼山,其实那是刀鱼要逆流产卵。不管怎样,鱼山因曹植有了许多神秘的传说。

遥想当年曹植在鱼山下的小村庄的生活,他在鱼山隐居读书撰经,山中茂盛的树木和各个季节里盛开的花朵,那些草花和灌木开的花朵,一定让他陶醉其中了,山上树木和花丛里鸟儿鸣叫声都清幽得像歌唱一样,应和着东面河流的水声。他也经常登上山顶望着山下的那条奔腾的河流吗?他一定是爱极了这里,才会被转封陈王之后在遗言里要求在自己死后葬在鱼山。

还是说回到书画艺术吧,中国的山水和花鸟画的渊头,东晋顾恺之是当时的书画理论和创作实践者,他还留在北京故宫的《洛神赋》画卷,大家认为是宋人所临。它是根据曹植《洛神赋》所画,当时画面上还是人比树木和山峰都要大,所谓的“人大于山,水不容泛”的特色。所以说不但古人连同那些书画家们也被洛神的形象所吸引,创作出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样子。

但是,洛神,还是曹植一个人的洛神;鱼山,还是曹植一个人的鱼山。

与顾恺之同时代的东晋的文学家陶渊明创作了《桃花源记》,无论是作家的想象还是书画家所说的写生,于师法自然师法造化之处,我们不难看到古代我们村庄的影子。故宫里收藏的顾恺之《洛神赋》长卷,虽无缘得见,却极大地丰饶了我恣意的想象,以及对生活与爱情痛彻了悟的感受。


曾闻花面比仙同

前文提到的书画大家沈周,与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家”。他活到了83岁,应该是高寿了。他82岁时还创作了《烟江叠嶂图》,是他最杰出的画作之一。

不知为何陈淳没有成为沈周的徒弟,却成了文徵明的徒弟,但是,一个人只要有才情做谁的徒弟都无所谓,做谁的徒弟命中注定都要超越他的师傅。在绘画史上,陈淳的吴派画法深受沈周的影响,其成就早已超过了文徵明。从这三人的关系也看出在书画艺术里不只讲究师承,更重要的是自己的领悟、创造和风格。

陈淳在他的画作《湖石花卉图》题诗说:“曾闻花面比仙同,卉物何缘有道风,眼底未能成九转,研朱先为驻颜红”。意即,都说花的姿容就像是仙子一般,但也能让人悟到道家的风貌。是的,每个书画家在自己慢慢“修炼”的过程中,就像是一个道人在炼制丹药一样,无论笔墨才情还是文化底蕴,都要经历无数次的循环变化、自我突破,才能“九转”,让自己的笔墨有着研朱驻颜的能力,让自己笔下的“花面”呈现仙风道骨般的容颜。

后人评价陈淳的花鸟画,说他画的“花草有迎风作笑之态”。他画的那些仿佛随手拈来的花朵,旁边的湖石烟润露湿,那怕是地上随意生长的小草都氤氲在一种水汽里,整个画面的布局和气氛烘托自然而优美。

无论是花草有迎风作笑之态,还是他的题写的“曾闻花面比仙同”,包括他后来画的一幅水仙图,在他画画的意识里,他笔下的画是美人,而且是女神。他的《水仙图》后人评价“淡墨双勾,花蕊以重墨点醒,叶片偃仰,临风飘逸,掩映花朵,饶有情趣,用笔潇洒利落;衬以浓墨皴擦点染的湖石,用笔亦是挥洒自如,略施淡墨渲染,更加突出水仙之娇态可掬、雅丽之色。黑黑白白,疏疏密密,水边崖畔,遂有清气流行”。

在题词里他承认自己是在向曹植的《洛神赋》致敬——环佩飘然至,群推洛浦仙——洛神的样子就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洛神的一顾一盼,举手投足是仙姿,是飘然的舞蹈。于是,在《水仙图》里陈淳像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卷一样,水仙若像是人物,湖石就是山,人或大于山或依傍着山,每一丛花都像是按下暂停键让神女舞蹈的样子在定格,然后又是下一个舞蹈的样子,将水仙的神韵和情致表达得淋漓尽致。

听一位画画的长辈说,我画了几十年,但我也弄不清自己画了些什么。有多少人在书画艺术的这条道路上追寻,但只有像陈淳这样有天赋的人,才能运用多年来积累的笔墨技巧加上自身的内在修为画出一幅杰作。

陈淳画花鸟画水墨氤氲,连画面上的雾气,湖石的潮湿都画得出来,无怪乎他的山水画,画烟云也成了绝活。《墨笔山水图》是陈淳山水画的杰作,像他另外的山水画一样,画面上总是一个人在近处的山坡上极目远眺,或水中一叶扁舟半掩,一人坐于船头,这就和南宋的李唐有了区别。李唐的山水画若有人物,大约是两个人,相互映衬,甚至还有相互交流的样子,仿佛在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话语,但到了陈淳这里,却是孤独的一个人。中景是秀木成林,溪流空幽,再远处是烟云掩映着溪流的尽头。

无论是画花面的仙姿风骨,还是孤独一人的山水,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画家所面临的心境和悟道上的哲学意蕴都是一样的。就如同我在美协的写生培训班里,写生的老师教我们画春天里的蜀葵,一朵朵开得正艳的红色、粉色、浅粉色的花儿,在风中。老师手中的画笔一边让我们看风吹过花朵的样子。我想,这些如此艳丽的花朵,它们要的只是尽情恣意地开放,完成这一个春天的使命。正因为花朵这种毫无顾忌的开放,才显得如此悲壮!就像《水仙图》里和《洛神赋》里与我们决别的神女,那美丽高洁的姿容我们忘不了,记录下来了,但她还是离我们远去了,剩下我们孤独的一个人,无法安眠。

 

曲尘花

这一天,我手中的笔绕过前面的那位书画大家,然后,它想起在这个篇章里应该好好描述一下曲尘花了。

元稹有一首诗写得与他的其他诗歌风格不同,题目叫做《一字至七字诗·茶》。他写的是茶,诗句也是像叠罗汉一样,一层一级,就像去种茶的人去山上采茶一样,一步一级地走着,道尽他对于茶的理解和况味。其中有一句“碗转尘花”非常有趣。

曲尘花,从字面上讲它是指茶汤上面的沫饽。陆羽在《茶经》中曾经写过我们唐代以前饮茶的方式,就是直接将茶放在釜中熟煮。先要将饼茶研碎待用,然后开始煮水。以精选佳水置釜中,以炭火烧开。但不能全沸,加入茶末。茶与水交融,二沸时出现沫饽,沫为细小茶花,饽为大花,皆为茶之精华。此时将沫饽舀出,置熟盂之中,以备用。继续烧煮,茶与水进一步融合,波滚浪涌,称为三沸。此时将二沸时盛出之沫饽浇烹茶的水与茶,视人数多寡而严格量入。茶汤煮好,均匀的斟入各人碗中,包含雨露均施,同分甘苦之意。

所以说,无论是对于茶道,还是其他艺术,曲尘花都是一个无法避免的词语,它是所有每一个孤独的个体到达一定的境界必须具备的东西。

中国的乡村变化最慢也最美的莫过于南方山明水秀的地方。

我有一位做茶的朋友,她经常讲自己去福建产茶区采茶制茶的经历,比如去武夷山制作金骏眉,去福鼎市做白茶,她几次到海拔很高的山峰看生长的茶园,山路陡峭,每到转弯不由得惊叫。更有一次遇到前面的车辆出了事故,他们想尽办法从停在悬崖边的车辆里挤过去,继续上山的路,心里满是恐惧。等看到满山遍野的茶园,它们自然生长于山峦起伏的梯田中,立刻被满山的茶香所吸引,忘记来时的艰辛。她的茶庄祖辈就跟福建的制茶师有联系,相信传统的工艺做出来的是最自然的茶叶,每片一叶子里都有山上云雾缭绕随后雨水下落滋润茶园的清香,有梯田泥土的芳香。她还跟住在山上的三兄弟开荒种的茶园长期生意往来,在山上,他们还种上了香茹,这种晒干后小小的黑黑的香茹还带着山野里的香气,带着树木和花草的香味,鲜而又美味。她说这三兄弟中有一个去世了——最小的兄弟,他去采香茹,结果湿滑的青苔让他滑下山坡,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时不上山,在村子里看到远处有云雾聚集,晴天时看不到的一个小山坳“现形”了,只一刹那,云雾过后,它立刻在人们的视线内消失了。让人感慨山中的天气随时的变幻,就能看到不同的景色。

福建省福鼎市白茶,那里到处是山峦起伏的丘陵地。最高峰是西部青龙山,海拔.一千一百四十点三米,南部太姥山主峰覆鼎峰海拔九百一十七点三米,因此这个城市叫做福鼎,气候温和,温暖湿润,雨量充沛,山区大片丘陵地可以造林和种茶。白茶属微发酵茶,因成茶满披白毫、清幽素雅、如银似雪而得名,其汤色杏黄清澈晶亮,入口清新甘醇芳香。福鼎白茶制作工艺自然而特异,不炒不揉,文火足干,最大程度保留了茶叶中的营养成分,形成了独特的保健品质,是最原始、最自然、最健康的茶类珍品。

就像元稹《一字至七字诗·茶》这首诗中所写,古代人喝茶要研磨碎了再喝,一直到宋朝时人们喝茶的方式和对于茶道的追捧也是类似的,就是“碗转曲尘花”,那种大的小的沫饽花在喝入口中之时,茶香就像爆炸一样在人的满口生香。人们这种极致享受的愉悦感与美感正是宋代书画家们在他们的山水画和花鸟画里所表达的那种美感,他们的画中云雾缭绕、奇山异峰、花草树木,水墨里重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就像制茶师强调好茶得之不易,要“天、地、人、种”一样,山间茶园里自然生长的茶的枝叶都吸收着天地精华和灵气,融进每一片叶子中去,然后采摘下来制成茶,是让茶再一次生长、成熟和呼吸。等泉水来泡饮时茶香随着茶碗自然地溢出清幽的香味,如同身临其境,与生长着茶园的那座山、那里的人、树木、阳光与雨露相遇或者重逢,这何尝不是书画家们在告诉我们的“曲尘花”呢?

 

曲水流觞

我要写的乡村离现在、离施耐奄宋明两代的村庄也越来越远了。那不妨再远一些吧,到永和九年春天里的乡村。

有人这样形容曲尘花——“花”的外貌,很像枣花在圆形的池塘上浮动,又像回环曲折的潭水、绿洲间新生的浮萍。那“沫”,好似青苔浮在水边,又如菊花落入杯中。那“饽”——煮茶的渣滓时,水一沸腾,水面上便堆起很厚一层白色沫子,白白的像积雪一般。

这让我想起王羲之的《兰亭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就是说那个流传古今的《兰亭序》,是在永和九年的春天里写就的,王羲之和他的诗友们相聚在一起,那座山里溪流潺潺、茂密的树林和竹林,文人们雅聚的条件都具备,更重要的是有“流觞曲水”。也许那一天山上的枣树开花了,那些枣花落到“曲水”里,像是煮沸茶叶后的曲尘花发出了迷人的香味。在早晨的阳光下,文人雅士们用被称作“觞”的酒杯盛满酒,让它顺着曲折的流水经过每个人所座的位置,于是,那个人就拿起痛饮一大口,然后酒杯依次到了其他人那里。等到每个人都微醺的时候,于是相互吟诵诗句,再由王羲之挥笔写序,成就了千古传颂的集书法和诗词艺术为一体的《兰亭序》。

经过那么多年岁月的洗礼,这本人人临摹的《兰亭序》,它就像一饼极致的茶饼,每一次拿下一小块磨碎煮沸,极致的沫饽花像层层积雪浮在这尘世这时光的杯盏之中,多少人在它的香味里迷醉,慨叹是什么魔力什么样的天才才成就的这一饼“茶”?在时间的长河中它就是那么一次又一次地流转,妖娆地开放,像鲜花一样,一直这么盛开着……

在我的故乡,小时候那片枣树林里,在布谷鸟开始鸣叫的季节里,那大片枣花的花香弥漫的日子里,我在那里徜徉,我也许还埋怨土坷垃那么土那么讨厌地淹没了我的布鞋,也许很久以后我才会懂得珍惜那段时光,等到那片枣树林从村庄里消失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没有超能力能够穿越时空改变它的命运,就仿佛我们看到自己的命运一般,怀念像潮水般将我淹没的时候,那里的上空才会响起布谷鸟的叫声,那么清脆地穿透时空而来,那片枣树林里枣花的香味像曲尘花一样层层堆积着,在我的生命里,我们何时重逢,我们那懵懂的爱情……

在我重读《水浒传》的日子里,其实是在一遍遍地重温着我们村庄的历史。我经常做梦,有时梦到自己的故乡,有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许是施耐奄先生所描写的更加充满着野性而古朴的乡村,那些场景,我感受到那村庄里的夜风、星星和乌云中的月亮,听到夜鸟发出不安的鸣叫,仿佛是施耐奄的那一百零八个英雄,他们正在村庄里安歇。突然,一支敌方的军队正向村庄靠拢,仿佛那敌军举着的火把照亮了乡村幽静的夜晚,人们从沉睡中惊起,拿起武器保护村庄。

嘶杀过后的乡村依然年年新绿,依然在春天开满花朵。

论是曲尘花还是曲水流觞,都带我们进入非同一般的天空,那里就像永和九年的春天一样。那个春天成就了一段传奇,以及这段传奇背后那个社会自由快乐的精神气质,那种产生大师的社会氛围和环境,还有那崇尚文人墨客风骨的世俗人情。

人们几乎在很多个夜晚拿出临摹版本的《兰亭序》,也会悄悄地穿越到那个神奇的日子,成为那群诗友中的一个。也许还会喝上一杯酒或者一杯茶,在微醺的时候一边揣摩一边叫一声“好”!这文人雅士们的幸福就这样遮蔽并超越了浮世的硝烟和尘埃,一起让灰暗的日子变得明媚起来,哦,说不定就是这样,人们才能安然地度过那么多平庸的岁月,时光之河流过,河水上漂着的叶子像渡我们今生和来生的船只,我们就这样,在那些一掠而过的船上欣赏着我们的村庄里的夜风和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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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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