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载中...
  • 加入收藏
  • 网站地图
微信 liaochengwenyi 聊城文艺官方微信公众服务号
作品展示

留 待:三朵(中篇小说)

时间:2016年09月07日 作者:留待 来源:留待 点击: 字体:

 

我在部队干休所当兵时认识一个叫刘家宝的老人。他一九三七年底入伍。参加过“百团大战”。在一次战斗中,他一人击毙了六个日本兵,还生擒了一个军官。回来的路上,他把日本军官戴着白手套的左手剁掉了。俘虏连声惨叫,他听着心烦,干脆用刺刀把那军官挑死了。他以为这跟总共杀死七个鬼子没什么区别,实际上区别很大。他为此受到了处分。

他死于1999年5月12号下午。5月11号下午,他接待了一个从台湾返回大陆探亲的老人。面对台湾老人的到来,他的态度仅仅是惊讶,一点也说不上友好。意外的是,他当天晚上竟然允许客人住到了他的小楼上。据值班的战士说,那天深夜小楼里传来两个老人的哭声。刘家宝老人死得很突然,可是谁也不能将他的死怨到台湾老人身上。5月12号上午,他们分手时已经像兄弟一样,他还答应台湾老人有机会去台湾看一看。

我和两个战士替老人整理遗物。客厅西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穿着白底蓝花的旗袍,头上扎着白色蝴蝶结。刚开始以为是老人的孙女,随即又想起老人终生未娶。凑近了看,不是照片,是一幅画。老人的卧室把我们惊呆了,四面墙上挂着十五张女人的画像,都像照片一样清晰。按着从左到右的顺序,那个小女孩在逐渐长大,最后一张是个戴花镜的老太太。刘家宝在院子里散步时经常自言自语,我们觉得他有点疯疯颠颠。现在才知道,他想象中有个女人一直陪着他。

老人的遗物不多,装了四个纸箱。走在我前面的战士扛着箱子下楼时,一个蓝皮笔记本从箱缝里溜了出来。我捡起来顺手放进衣袋里。2013年春天,我从山东往北京搬家,发现那个蓝皮笔记本竟然插在书架最底层,夹在《抵达之谜》和《曼哈顿中转站》之间。我把笔记本抽了出来。

老人既然把他的故事写下来,肯定希望有人看到,要是只给自己看,就没必要写了。于是,我用两天时间将笔记本里的内容在电脑上打了出来。笔记本里间或缺页,不知是偶然遗失了还是被老人故意撕掉的。抄录过程中,我对文字进行了一些增删和修饰。

突如其来的爱情缘于一个梦

那天夜里我在秀春楼玩到很晚,回到家就像一条掏空内脏的狗。睡觉之前我打算先洗掉身上沾染的脂粉,一坐到床上便再也不想动了。我闭上眼睛正要睡去,依稀看到一个穿素花旗袍的女孩儿坐到了床边。我没听到开门的声音,不知她是怎么进来的。她的双手轻轻拢在一起,大眼睛里含着一丝忧伤。她静静地望着我,仿佛有话要说。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时的心理非常微妙,有时因为她的脸庞,有时因为她的身段,有时因为她说了某一句话。这个女孩最打动我的是她眼睛里的忧伤。她的眼神挑起了我保护她的欲望。我问,你是谁?她说,三朵。她诡异的出现方式并没让我惊慌,即使她是一只传说中的狐狸精,我也不在乎。

从梦中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我起床之后匆匆赶往秀春楼。当时我正恋着一个叫婴宁的妓女。这个比我大五岁的女人让我有种难以言明的依赖感。我熟悉她身上的的每一寸皮肤,闭着眼也能摸清某个痣点的位置。我想请她用纸牌占卜一下,清晰地梦到女孩子意味着什么。婴宁占卜技术非常好,第一次见我时便从纸牌上看出我会迷上她。婴宁住在二楼最西头的房间里。走上楼梯时我心里怦怦乱跳。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这声音在体内不断放大,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笼罩着我。刚才从镇小学门口经过,我竟然看到了三朵。她正坐在校门口的一个石凳上,她的眼神和身上的旗袍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三朵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我冥冥中预感到了什么。于是,这次对婴宁的探访陡然变成了告别。

婴宁正躺在床上无聊地摆弄着右手腕上的玉镯,丰腴的手臂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暗黄。此刻秀春楼的女人们都在昏睡,婴宁被噩梦扰醒,不想再睡,她怕那个讨厌的男人再在梦里纠缠她。我的到来把她吓了一跳,这么早?她慵懒地将身子朝床里挪了挪,一股热烘烘的香气从被窝里散发出来。她用手拍了拍床沿,上来吧。我站着没动,心里想着怎样告别才不会让她太伤心。这屋里的味道曾经让我迷醉,今天却觉得有点呛鼻子。我的感觉里依然弥漫着三朵身上清爽的气息。我的表情引起婴宁的一丝警觉。她从床上坐起身,用被子围住丰满的双乳,问,你爹骂你了?我嗫嚅一下,没说话。她说,早就跟你说,让人引着他来这里玩两回,他就不好意思再骂了。我说,他不会来的,他怕我娘。婴宁笑道,你整天说怕你爹,还不是照样来?我说,以后不会来了。她愣了一下,担心地问,他打你了?打哪儿了?疼不疼?

我因为迷恋婴宁把我爹气得吐过两回血,他却没有打过我。身为镇长的他已经打跑了两个儿子,生怕我也像两个哥哥似的走得杳无音信。我坐在床边一只鼓形木凳上,慢慢系着皮鞋上松散的鞋带,又说了一遍以后不会来了。这次不只是跟婴宁告别,而是告别了一种生活。我暗暗佩服自己的勇气。

婴宁终于听懂了。她萎坐在床角,嘴角浮动着一丝冷笑。她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茫然地看着粉色窗帘掩映的窗户。

她说,我一直等着你替我赎身呢。

五年前,她一家八口为了躲避日本兵从东北逃出来,来到我们镇上只剩了她孤身一人。她说她家在东北拥有大片土地。那些失去的土地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长久地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每当说到东北老家,她眼睛里便会带出哀愁,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我说,等我替你赎了身,会重新过上好日子。我屡屡做着替她赎身的承诺。我不愿让她在秀春楼再待下去。一想到她还要陪别的男人睡觉,我嫉妒得浑身直抽搐。我家拥有几十家店铺,归我支配的钱却非常有限。父亲说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将拿出几处店铺交给我打理。那时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她赎身。现在离我十八岁生日还有四个半月,我却要离她而去了。不但不会替她赎身,还有点后悔认识她。我深怕三朵知道我曾混迹在秀春楼。

我从凳子上站起身,默默朝门口走去。想到以后将与婴宁变成路人,又有点伤感。我极力麻木着表情,深怕她误以为我是恋恋不舍。婴宁从床上猛地挺直身子,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笑着问,你饿不饿?派人去给你买几个糖三角?我避开她的目光和笑脸,说,你以后要保重自己。刚走到门口,她裸着身子冲了过来。她拽住我的胳膊让我面对着她,双手紧紧扳住我的脸,问,她是谁?没想到她竟然猜到我的离去是因为另一个女人。我有些慌乱,哪有谁?瞎说什么?我不愿提到三朵,在这个充满脂粉气的房间里,一提到她的名字便觉得玷污了她。

走出秀春楼,我像刚洗过热水澡一样轻松。婴宁骂我是狼心狗肺的东西,那骂声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走到街上,又听到了她的喊声。她打开二楼的窗户,像头母狮子一样将头探出来。

她冷笑着说,我以后可要跟吕昌好了。

这是她的杀手锏。她的喊声引来路人好奇的目光,甚至一个算卦的瞎子也仰着脸寻找声音的出处。我加快了脚步,没有看她。我的脑子像刚擦拭过的镜子一样清晰,突然理清了肉欲和爱情的关系。我急切地想见到三朵。一想到她,我再次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三朵和她父亲租住在锣鼓巷的一处大杂院里。她住在东屋最南头的一间,紧挨着厕所。房门特别狭窄,油漆早已剥落,门上的雕花残破不全,曾经鲜艳的对联被风雨浸蚀得泛着白。我在梦里无数次敲响过这扇房门,总也敲不开。我只能坐在清风茶楼二楼的窗边默默地看着它。我成了茶楼的常客,朝南第二个窗口前的一张黑漆木桌成了我固定的位置。每天早晨和傍晚我都会准时坐到这里,只有这时才能看到三朵在巷子里走过的身影。我确信以前没有见过她,她怎么就闯进了我的梦里?

我不知怎样对她表白。婴宁教的手段根本不能用到三朵身上。一天早晨,我瞅准时间走进锣鼓巷,走了没几步,正好看到三朵从大门里走出来。我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我急忙将手扶到了墙上。锣鼓巷很窄,两人相遇时几乎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三朵紧贴着我身边走了过去,却没看我一眼。我本打算像个见面熟的陌生人一样跟她打个招呼,从她眼睛里判断一下是否跟我做过同一个梦,可是我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她与我擦身而过时,我清楚地嗅到了她的气息,跟我梦里的一样,只是稍微清淡了一些。我的目光正要追随她的背影,她父亲走到我的身边。这个镇小学的国文老师非常瘦弱,身上的青布长衫衬托得脸色更加苍白。

他问,小兄弟,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急忙摇头,没有。

吕昌在一个傍晚来清风茶楼找到我。他比我大一岁。我和他本来毫不相干,家庭出身却使我们变成了对头。他父亲是警长。警长和我父亲都想成为镇上一手遮天的人物,一直暗暗较劲,由于俩人在上层各有关系,谁也奈何不了谁。表面上可以把酒言欢,心里却恨不能掐死对方。父辈的暗斗传达到我们身上,我们沉迷其中,早已忘了这是父辈种下的恶果。我们不断地揣摩对方,相互之间的了解远比朋友还要深刻得多。

吕昌微笑着坐在我对面的太师椅上,掏出“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后吸了两口,好像刚刚想起我,他又抽出一支,冲着我的脑袋抛过来。我又给他抛了回去。我说只抽“三炮台”。我的目光里带出无法掩饰的敌意。再过一会儿,三朵就将在窗前走过,我很怕他看到她。吕昌前两年曾在省城读书,传说因为争抢一个女同学,杀死了一个人。谁也没验证过这条消息的真伪,唯一的证明是他再没回省城。想到那个传说,我不由笑了一下。婴宁说吕昌的面色像没过足瘾的大烟鬼,估计杀鸡的场面也会让他胆战心惊。

我笑道,你怎么没去找婴宁?我已经跟她断了。

他一年前曾主动找我,想出钱让我把婴宁转让给他。

吕昌轻轻掸掉白色西服上的烟灰,一本正经地问,你怎么忽然变得守身如玉了?

我说,有什么纳闷的,你也可以守身如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问,婴宁说你新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是谁呀?

这时,三朵走进了锣鼓巷。我的心立时提了起来。我怕吕昌发现我在看她,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身上。她刚进巷口时欢快地蹦跳了一下,随即又小心翼翼起来。她轻轻拉起父亲的手。父亲闭着眼睛,被她牵着小步往前走。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那个小学老师是盲人,其实这是她和父亲经常玩的一个游戏。他们走进了大杂院,进了屋子,把房门关上了。

吕昌笑道,你不会喜欢那个女人吧?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吕昌说,这个女人可不简单。

他没看到三朵。他指的是大杂院的主人,一个肥胖的白脸女人。此时她正坐在石榴树下的躺椅上,微闭着眼睛养神。据说她多年前曾是一个军阀的九姨太。在这个古老的小镇上,每个人都有一段隐秘的历史。

我说,听说她当年跟着那个司令南征北战,像虞姬一样。

吕昌说,漂亮女人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又看了一眼破烂的大杂院,忽然特别羡慕住在院里的那些人,他们上厕所时,总是从三朵的窗前走过。

吕昌说,要走吗?你还没告诉我那女孩子是谁呢。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幸福感,因为三朵住在我一个人的心里。

我说,别说我没喜欢谁,就是有,何必要告诉你?

吕昌说,我肯定能找到她,你知道,我正在跟我爹学侦探,全镇的每户人家都在我心里有一本帐。

我说,婴宁也许正在等着你。

吕昌一笑,我怎么会找她呢?她是我爹玩过的女人。

我们在茶楼门前分手。

吕昌问,你明天还来喝茶吗?

我说,不一定。

吕昌说,我以后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要来,但愿还能遇上你。

吕昌成了清风茶楼的常客,朝南第二个窗口前的那张黑漆木桌成了他固定的位置。他想搞清楚我到底在等谁。他以为这是新一轮较量。他看到的不单是锣鼓巷,还看到了骡马巷,进士巷,霞光巷。全镇的街巷一骨脑涌在眼前,熟悉的景致让他感到了厌烦。第五天傍晚,茶楼下两个正在行窃的人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抓住他们关进警局,狠狠敲了一笔钱。逮人、罚款一向是他家重要的发财手段。有过一次成功经验,他抓小偷的兴趣陡然提高。清风茶楼显然不是抓小偷的好地方,他及时转入了集市。他在茶楼上也许看到过三朵的身影,只是不知道她是谁。他以为在茶楼还会遇到我,我却再也没去。

我正在家里绝食。

十八岁生日的当天下午,父亲没像原来所说的那样拿出几家店铺交给我,却准备让我和一个姑娘成亲。那女孩是绍兴绸缎商的女儿。母亲说她长得很漂亮,更可贵的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女孩会打算盘的不多,打得好就更不容易了。母亲不停地夸她,好像打算盘不但是一种技能,更是优良的品质。父亲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喝着茶,脸上带着隐秘的笑容,好像在计算着绸缎商的陪嫁。他骨子里其实是个十足的商人,镇长身份只是对他的经商提供了更大帮助。他脸上的笑纹愈来愈明显了。

我脑海中不断闪动着三朵的脸庞,依稀又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忧伤。

我说,我不会同意。

我的话是冲想象中的三朵说的,却把我父亲吓了一跳。他一口茶喝呛了,喷到青色中山装的前襟上。他身上有着商人的和气,也兼具了镇长的霸道。我大哥和二哥离家时额头上都带着茶杯砸出的伤口。近年来他的脾气收敛了许多,加上我是最小的儿子,即使去秀春楼,他也只是生闷气。他自我宽慰,男人总要荒唐几年,树大自然直。我这棵树长大了却没有成为他想要的样子。他坐在太师椅上恶狠狠地看着我,好像刚失去一个重要的发财机会。

他将茶杯朝桌子上猛一蹲,他娘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同意?

我心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有点恨他。

我知道和三朵的爱情靠我自己难以继续,只好转头求助母亲。

我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母亲愣了一下,问,谁家的闺女?

她可能怕我说出婴宁一类的人物,眼睛里充满了担心。

我一时不知怎么介绍三朵的家庭,顿了一下,说,她叫三朵。

父亲厉声道,什么三朵四朵,不行。

我把绝食当成威胁,他们却没当回事。每天都是吴妈按时将饭端到我的屋里,见我没动,又端走了。她低垂着眼睑,好像深怕我问她什么。直到第四天,母亲才害怕起来,她在刚点灯的时候来到了我住的屋子。绝食第二天最难熬,第三天,眼前反倒会出现最想看到的景象。我仿佛正躺在三朵的床上。床很窄,铺着白色床单,像医院的病床。三朵坐在床边,有时给我喂饭,有时给我削苹果,有时给我剥栗子。我腹中空空,嘴里却经常吃到想吃的东西。三朵喜欢吃桔子,每当她把桔子瓣递到我面前,我便接过来再塞进她嘴里。轻轻的开门声把她吓了一跳。她说,有人来了。说着,一闪身,像影子一样融入到昏暗的墙壁里。我张着手,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母亲的手轻轻抚在我的额头上,对身后的吴妈说,这孩子别再是着了魔吧。吴妈说,少年是饿的。母亲说,饿了应该要馒头。

母亲借着灯光看了看我的脸色,扶着我靠到床头上,替我在脑后塞上一个枕头。她是个很有修养的女人,每天主要的事情就是念佛。富裕的出身使她自幼便失去了对命运选择的机会。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熟悉的女人都过着这种日子。她从来没想过是否爱我的父亲,但她知道我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她说,傻孩子,为什么非要跟父亲作对呢?我说,他脑子里全是钱。母亲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怎么能这样说?这两天,他气得连饭都吃不下。我说,真想离开这个家。如果不是因为三朵,我与父亲发生争执的那一刻便会出走。母亲问,你跟那个三朵认识多久了?母亲的口气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可一时又不知怎么回答。我和三朵还没说过一句话,根本不能算认识。母亲说,你一直没说她是谁家的闺女。我说,她父亲是镇小学的老师。母亲脸上闪过一丝失落,老师?门当户对的观念使她根本不会把小学老师放在眼里。我虚弱地喘着气,娘,我快饿死了。母亲说,饿了就快吃饭。我说,要是非要我娶那个打算盘的姑娘,我宁肯饿死。

母亲终于感受到我的意志,答应请媒人去三朵家提亲。我一听立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在吴妈搀扶下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又立住了脚步。

她说,要是三朵的父母不答应,你也只好死了心,咱家可不能做强娶民女的事情。

 我决定跟三朵的父亲谈一谈。

他把我父亲派去的媒人骂了回来。

父亲感觉受了羞辱,拿着文明杖在屋子里一通乱砸,青砖地上落满了破烂的青花磁器。他的怒气不是针对三朵的父亲,是针对我。他带着两个强壮的家人来到我住的屋子,我正在啃一只胖猪蹄。连日绝食使我变得饥不择食,什么食物端到面前都想全部吞进肚子里。我的两腮上沾满猪蹄的油光,鼻尖上顶着几颗肥腻的肉屑。母亲坐在旁边劝我慢点吃。父亲沉重的脚步把我和母亲都吓了一跳。他挥起那根黑色镶银的文明杖猛抽在我手中的猪蹄上,猪蹄像只棒球一样从敞开的窗口飞了出去,在刚发芽的石榴树枝上弹了一下,落在萎在墙角打盹儿的黑狗身上。黑狗汪汪叫了两声,马上陶醉地吃了起来。文明杖又抽在我的肩膀上,抽到我的胳膊上。父亲已经五十五岁,有哮喘病,平时走路都不能太快,舞动文明杖时却像个少林寺的武僧。我还在发蒙,身上已经挨了十几下。当他手中的文明杖朝我脑袋抽来时,母亲冲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她问,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用文明杖指点着我,你问他。

我揉着肿胀的肩膀,陷在懵懂里。

父亲的脸色蜡黄,被母亲搀扶着坐下,浑身直哆嗦。

他深深喘了两口气,说,人家那个姑娘,才十二岁。

三朵的年龄让母亲吃了一惊,看我时,眼神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我从来没想过三朵的年龄会成为障碍。

我说,我会等她慢慢长大的。

父亲以为我被风流鬼附了体,让人把我捆绑起来,准备请个道行深的巫婆给我治治病。

为了找个跟三朵父亲见面的地点,我颇费了一番脑筋。这事不能当着三朵。我一见到她就紧张,她身上的气息让我心跳加速,喘不上气来。想见到她父亲又要避开她,只能在学校里,趁着她在上课,她父亲又不上课的时候。

三朵父亲的办公室非常简陋,只有一张书桌,两个条凳。窗棂上糊的窗纸已经破了,被风一吹呼啦啦乱响。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他正拿着毛笔批改学生的描红。有几间教室里传出学生们嘹亮的读书声。我站在他的面前,恭敬地叫了声肖老师。

我脖子上还带着被文明杖抽出的印痕,特意将西服领子竖了起来,样子有点滑稽。那两个家人捆绑我时把绳子系得特别松。绳子成了应付父亲的道具,我随时都能挣脱出来。

肖老师抬起头,毛笔还悬在右手里,皱了一下眉头,问,有事吗?

我的脸突然红了。在家里设想了许多话,此时又觉得哪一句也不合适。我知道当面向他提亲事很不妥当,可是又想不出好办法。我生在一个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家庭里,根本找不到指导我的人。我曾想先接近三朵的几个同学,让她们替我在三朵面前说好话。可她们都是童蒙未开的孩子,我的动机没准会吓着她们。再说,我对三朵的情感也不想让外人知道。

肖老师将毛笔轻轻放在砚台上,笑道,小兄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他的笑容让我依稀看到三朵的影子,觉得特别亲切。

我说,在锣鼓巷,一个早晨。

他想了起来,你那天好像身体不舒服。

我急忙说,没有。

他笑了,那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西装,问,你是找我吗?

我鼓了鼓勇气,说,我想跟您说一下三朵的事。

他的眼神有些慌乱,你是?

我先说出父亲的名字,随后才说我叫刘家宝。

肖老师忽然站起身,郑重地冲我抱了一下拳,又深深鞠了一躬,那样子很像卖大力丸的江湖人士在拜码头。

他说,少爷,求你饶了我们吧。

他的话把我吓了一跳。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他,三朵的年龄还小,等上三年,五年,都不要紧。我还没说话,他那张苍白的脸更白了,表情纠结着,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他急切地说着自己的不幸。五年前从东北逃难出来时,妻子和两个女儿都走丢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家很穷,每顿饭都要算计着吃。有个同学约他去四川教书,那里的薪水更高一些,可是他连去那儿的路费都凑不齐。他喋喋不休,刚开始我以为他是想说明三朵的家世配根本不上我,随后才发现他是害怕。

他说,少爷,求你了,别再逼我了。

我有点生气,肖老师,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他说,少爷,镇上漂亮端庄的姑娘那么多,我相信无论是谁都想成为你的妻子,为什么偏偏看上我的女儿?她还是个孩子呀。

我犹豫了一下,说,因为一个梦。

说出来有点虚幻,这确实是我追求三朵最强大的心理依据。她是无可窥探的命运为我选好的一个人,我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自从有了那个梦,我的心愈来愈纯净。原来泡在秀春楼,过着烂泥一样的日子,年纪轻轻,身上已经散发着腐朽的臭味,现在我终于知道,有一种更清爽的生活等着我,就像三朵身上的气息。

肖老师的身子慢慢坐在了条凳上,长衫的下摆拧到了左边,露出灰色的裤子,膝盖上破了两个洞。

我有点担心地问,您不相信吗?

他沉吟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她叫三朵?

我说,她在梦里自己告诉我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左脸颊连连抽搐了几下。

他梦呓般地说,三朵是在老家时叫的名字,这个镇上从来没有人知道。

 三朵和肖老师从学校里走了出来。放学之后的学校特别冷清。正午的太阳温暖而不灼热,晒得人懒洋洋的。校门口的那棵大柳树已经变绿,柔软的枝条在春风中不时拂着校门上的青砖。三朵出了校门往北走了十几步,习惯地坐在一个光滑的石凳上。她单手托腮,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他们中午不回大杂院,肖老师总是去鼓楼街的饭铺买了饭回到学校吃。看到父亲走远了,三朵的神情慢慢变成了我似曾相识的样子,像是出神,又像是发呆。我靠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上,看到肖老师拐上了鼓楼街,我站直身子,抻了抻身上的西装,冲着三朵走了过去。

如今想到与三朵的第一次接触,我的心跳又像在擂鼓,手中的笔在颤抖。我从来没跟人交流过这种奇妙的感觉,说出来别人肯定以为我是个委琐而淫荡的男人。只有我知道三朵在我心里占据了什么位置,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在内心最深处。我记得那天中午朝她走去时,刚开始我的脚步特别匆忙,有点踉踉跄跄。很快我的双腿便有点凝滞了。除了愈来愈强的窒息感,我还有点害怕。我不知道第一句话说什么,更怕她以为我是坏人。我希望她曾和我做过同一个梦,同时又怕她真的做过。她年龄太小。我对梦中的景象一直克制着不去想,觉得每回想一次都是对她的侮辱。快走到她身边了,几乎可以嗅到她身上清爽的气息,她还没看到我。我的脚步太轻,有点鬼鬼祟祟。我急忙挺直身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三朵扭头看着我,眼睛轻轻一眯,抿着嘴笑了。她说,你来了。她的口气就像跟我早就认识,这让我有了意外的惊喜。说完之后,她的目光又停在父亲刚才拐弯的那个路口上,好像沉浸在一件往事里。她刚才的笑容舒缓了我的紧张。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问,你是神仙吗?我说,你在想妈妈和姐姐。她有点吃惊,随即又笑了,你一定是蒙的。我说,我还知道你大姐叫一朵,二姐叫二朵。她笑了,我说你是蒙的吧,我大姐叫花朵。她对我的话有了兴趣,说,不过你还是挺厉害的,能猜对我二姐的名字,可是,你知道我娘的名字吗?我挠了挠头,一时不敢乱猜,可是又怕中断跟她的说话。她笑着说,猜不出来了吧,我娘叫花枝。她脸上的笑容让我很高兴,可是又怕这个话题勾起她的伤感。我正想着怎样转移话题,她已经开始伤感了。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嘟着嘴说,我爹说她们前天下午就该赶过来,可是现在还没到。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了。她忽然仰着脸问,你也会捏泥人吗?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后悔没提早去学这门手艺。我老实地说,不会。三朵说,原来是我看错了。我有点紧张,你喜欢泥人?我可以去学,明天就去。她说,不喜欢干吗去学呢?刚才我以为你是老张的儿子,老张的泥人像真人一样。我蒙了,哪个老张?三朵说,老张住在西屋,跟磨剪子的老孙是好朋友,他最怕下雨了,老孙不怕。

三朵的话题进入了那个大杂院,我被绕得有点晕。我在茶楼上盯着大杂院看了那么长时间,居然没看到过老张和老孙。三朵认真打量着我,说,其实,我早就应该看出来你不是老张的儿子,你的脸太白了,老张的脸很黑,再说,老张也不会给他儿子买西服穿。我急忙抻了抻西服,笑了一下,我姓刘,叫刘家宝。她的小手在石凳画了几下,好像在写我的名字。我问,能记住我吗?她说,《琵琶行》616个字,加上612个字的序言,我都能背下来,难道记不住你这三个字?

这时,肖老师从远处走了过来。我怕他误会,想急忙离开。可是他已经看到我了,马上离去反而会增加了误会。我心里忐忑着,想赶紧敲定跟三朵的下一次见面。

我问,三朵,我以后还能跟你说话吗?

三朵说,叫我淑君吧,我爹说上了学就不再叫三朵了。

我叫了声淑君,觉得有些拗口。

三朵说,我只有在这里等我爹去买饭的时候才有空。

她看到了父亲,从石凳上跳下来欢快地叫了一声。肖老师本来已经在那棵大槐树前站住了,听到三朵的叫声,他慢慢走了过来,右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

三朵凑到他身前,爹,我刚认识一个人,他能猜出我二姐的名字。

肖老师笑了一下,笑容很僵硬。

三朵说,他叫刘家宝。

肖老师脸色突然一沉,别没大没小,这是刘家少爷。

三朵的眼神忽然有点怯,好像刚才做错了什么。

肖老师说,快,叫少爷。

吕昌朝小学门口走来时,三朵正和我说着她的邱老师。

三朵已经拿我当朋友,跟我说话时脸上特别灿烂。她右耳朵上方长着一颗黄豆大小的肉球,每当她用手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那颗小巧的肉球便在我眼前闪一下。我急忙将目光转向别处,克制着去摸一下的冲动。相书上说这叫栓马桩,有福气的象征。我想,三朵的福气肯定因为遇上了我。每天中午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我无时无刻不想看到她,依然只是中午来,她说过只有这时才有空,我怕擅自变换时间会引起她的恶感。有两天下雨,全镇的街巷变成了浅弱的河流。我打着雨伞按时来了,没有看到她。我站在雨中,脑袋一下子大了好几倍,好像永远也见不到她了。我焦虑地在小学门口转来转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子,泡软了皮鞋。直到学校上课,我从教室窗口看到她依然坐在第三排右边的第二个位子上,我的呼吸才重新均匀起来。天放晴的那个中午,她随着父亲出了校门,没有像往常那样盯着父亲走向鼓楼街的背影,她东瞅西看。我急忙躲在一个墙角。直到她失落地在那个石凳上坐下时,我才慢慢走了过去。她一看到我,欢快地跳跃着朝我跑来。她头上的蝴蝶结不停地颤动着,好像要飞。

她说,我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

我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我尽量平静地说,这才两天呀。

她说,我和老张一样,讨厌下雨。

每次见面都是她挑起话题,有点神出鬼没,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说的最多的还是那个大杂院,我从她嘴里知道,住在大杂院的人都活得挺艰难,同时,互相之间又是那么亲近。除了捏泥人的老张和磨剪子的老孙,还有剃头的老马和拉黄包车的老牛。他们都很喜欢她。甚至那个经常被房客暗骂的九姨太,也会隔三差五塞给她几块糖。我有一次做梦住到了那个大杂院里,在如银的月光下站在了三朵门前,想敲门,手却总也抬不起来。屋子里隐约传出肖老师的斥责声,别没大没小,快,叫少爷。三朵小声说,知道了。我在恐惧中醒来,愣了好一阵子,才想到应该自我宽慰一下,梦都是反的。

肖老师见到我时,表情不再像原来那样僵硬,但极力回避着面对我。看到我和三朵说话,他会在那棵大槐树旁停住脚步,有时还会隐在树后待上一阵子。几年来,他一直对三朵编织着谎言。三朵在谎言里一再幻想着和母亲、姐姐团聚的时刻。有一次她伤感地对我说,我都快想不起花朵的样子了。肖老师对三朵做出的母亲和姐姐即将到来的承诺一次又一次落空,望着女儿期待的眼神,他心里充满了愧疚。他不知是否还要把谎言编下去。三朵渐渐长大了,再编下去,他怕自己在女儿心中成为一个谎话连篇的父亲。不继续编,更说明原来一直在说谎。三朵变得愈来愈沉默,很久没问起母亲和姐姐到来的时间了。三朵的沉默像个磨盘一样压在他的心上。我的出现,使他终于又看到了女儿灿烂的笑容。为此,他觉得应该感谢我。同时,他又知道我对三朵的一番心思。这份情感在他眼里是那么不全时宜,甚至有点邪恶。于是,他陷入了极度矛盾之中。他有一次对我说,三朵要是大几岁就好了。

这天三朵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上面点缀着红色的牡丹花。我像往常一样等到肖老师在鼓楼街拐弯之后才走到她身边。即使我晚来一会儿,三朵也不再转着眼睛到处找。她坐到石凳上静静地等。她知道我肯定会来。影响我们见面的唯一因素是下雨。每当看到天有点阴,她的脸上便会带着小小的担心。幸好天一直是晴的,并且一天比一天热。这天她走路显得特别小心,不时抻一下身上崭新的旗袍,深怕被风吹皱了。走到石凳前,先拿着手绢在石凳上擦了擦,又俯下身子用嘴吹了吹,还不放心,又用手抹了两下,然后仔细看着自己的手。她太专注于石凳的干净与否,没有看到我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我说,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呀?这么漂亮。

她转过身来,笑道,你不是会猜吗?

我煞有介事地退回两步打量着她,我猜是肖老师的女儿。

她说,猜对了。

她在我面前转了两圈,问,好看吗?

我说,太好看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她说,邱老师送给我的。

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丝醋意,同时又有点自责,我怎么就没想到给她买衣服呢。

我问,哪个邱老师?

她很惊讶,你连邱老师都不知道?

我问,男的女的?

这话冲口而出,说完我又有点尴尬。三朵没觉察到我微妙的心理活动,她依然留意着身上的旗袍。她抻了抻左边的短袖,又抻了抻右边的,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四下看了看,神秘地冲我招着手,来,告诉你个秘密。我依着她的手势躬下腰去,三朵的嘴凑到了我的耳边。我一直刻意跟她保持着距离,近了,怕她听到我咚咚乱响的心跳声,那响声太大,三朵听到之后没准会以为我是个怪人。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感觉里充满了她的气息。我贪婪地吸嗅了几下,又急忙屏住呼吸。三朵的嘴离我的耳朵很近,呼出的气息扰得我耳朵直痒。

她说,邱老师喜欢我爹。说完之后,她忸怩了一下,又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呀。我心里立时开阔了许多,急忙小声说,不会的,这是咱俩的秘密。三朵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邱老师是因为喜欢我爹才特别喜欢我的。我说,那倒不一定,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谁都会喜欢。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我爹不敢喜欢邱老师。我问,你愿意你爹喜欢邱老师吗?三朵的脸上带满了愁色,我不知道呀。

话题停留在肖老师的恋情上,有人叫我的名字时,我和三朵都吓了一跳。吕昌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边。他脸上带着诡秘的笑容,好像已经来了很久。

吕昌说,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这么漂亮。

三朵对他的到来很生气,一屁股坐到了石凳上,扭过头去不看他。

我急忙挡在吕昌身前,不让他看到三朵。

他一脸坏笑,用手指点着我,你这个家伙,玩起了这一套。

吕昌的头上抹了太多的发蜡,长发被牢牢固定在脑袋上,像戴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帽子。他脱去了西服,换上了灰白色丝绸长衫。他的样子让我觉得特别陌生。这些日子,我全部心思集中在三朵身上,早把他给忘了。

我说,听说你一直忙着抓小偷,怎么今天没去?

他说,小偷反正永远也抓不完,我不想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情。笑了一下,又说,我发现你就是小偷,悄悄偷小孩的心。

我脸色一沉,别胡说八道。

他拧着身子从我身侧看了看三朵,也难怪呀,这小女孩确实挺可爱。

他的含沙射影让我意识到他是我的死对头,每句话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我的口气冷峻起来,别动歪心思,否则我不客气。

这时,肖老师远远走了过来,三朵从石凳上站起身。为了跟我告别,她走到我面前。她可能感觉到我和吕昌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指着吕昌问我,你和他是敌人吗?吕昌笑道,不是,我们是朋友。说着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也这么说。三朵说,嘴上说是朋友,眼睛却像仇人一样。我怕她替我担心,急忙说,我和他不是仇人,只是对手。三朵有点疑惑,有什么区别吗?我说,当然有区别,仇人是一定要杀死对方,对手只是想让对方失败,就像下棋一样。三朵想了想,我觉得差不多。她冲我摆了摆手,朝着肖老师走去。走了再步,又回过头来说,你们俩,可不要打架呀。

我和吕昌同时笑了。

吕昌说,你刚才的说法很好。

我有点懵懂,我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是对手,不是仇人。

我说,仇人都是从对手演变过来的。

他沉吟了一下,你觉得咱俩会成为仇人吗?

我说,但愿你别主动变成我的仇人。

 临去上海之前,我跟三朵告别。为了要不要去上海,我苦想了一夜。有人给我爹送信说,在上海闸北的一条里弄里看到了我大哥,并提供了详细地址。我娘一听刚才这个消息立时号啕大哭起来。我爹不想去上海。他固然为当初对两个儿子的鞭笞深感后悔,可是依旧认定父子重新修好的前提是儿子先向他认错。他决定派管家老周和我去一趟。一想到要有好几天见不到三朵,我心里空落落的。老周的一句话忽然提醒了我。他对我爹说,少爷年龄也不小了,该出去多走一走,见见世面。

我对三朵说,明天中午不能来了。

三朵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小手轻轻地在脸前煽着风。

她说,我觉得明天不会下雨。

我说,要去上海。

三朵满脸疑惑,你去上海干什么?很远的,邱老师说那儿住着许多外国人。

我跟三朵几乎天天说话,渐渐有点力不从心。她的才情像火苗的光焰一样让我不敢正视。她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唐诗,我无法接茬。刚开始以为她是卖弄聪明,后来发现那些诗句早已融化在她的血液里,说唐诗就跟说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她的偶像是邱老师。她说长大了要像邱老师一样先去读大学,再教书。我心里掠过一丝危机感。我一直满足于每天中午跟她说说话,却没想过将来带给她怎样的生活。难道让她过上像我娘那样日子?一想到这里我便有点不寒而栗。如果再不谋划一下,我十有八九会成为我爹那样的商人。那时候三朵已经长大,我肯定配不上她了。老周的话像在我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我觉得应该去上海。在那个文明发达的城市里,应该有属于我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三朵说过,邱老师希望她长大了去复旦大学念书。想象着三朵在上海读书的样子,我居然急于想赶到那里了。

三朵略显伤感,看来你这次是非去不可了。

我说,我先替你到大学校园里看一看。

她的眼睛一亮,你最好给我带回几张女学生的照片。

我说,一定。

她说,你要快点回来,再有两天我就放暑假了,还想让你陪我去镇子北边的河边玩呢。

我们说过再见,她转身朝学校里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扭回头把我叫住了。

她说,你那个对手,昨天傍晚到我们院里去了。

我一惊,他去干什么?

三朵说,找老马剃头。

我有点纳闷,他怎么会找老马剃头呢?

三朵说,老马也是这么说的,他也很纳闷。

我郑重地叮嘱道,你千万不要理他。

三朵笑了,我当然不会理他,咱俩是好朋友,你的对手也就是我的对手。

上海之行一点也不顺利。送信人提供的地址竟然是一家赌场。老周判定那个面色蜡黄的送信人又是为了骗取赏金。前些年,每过段时间就会有人到我家送信,说看到了我大哥或二哥。母亲浪费了大量赏金之后,父亲的眼光终于锐利起来,曾经把一个送假信的矮小子打得半死。老周在我家工作了近三十年,非常忠诚。既然到了上海,他想从那个假信息里再找到点什么。他带着我去赌场赌了两天。输掉一大笔钱之后,终于从一个发牌的秃子嘴里知道,确实有个叫刘家定的人曾经长期扎在这个赌场里。不过,刘家定两个月前在火车站前的一条里弄里被乱刀砍死了,大张的嘴巴里塞着他的生殖器。发牌人记住他不是因为他的死法,而是他在赌场里总是赢钱。无从判断这一消息的真假,陌生的上海让我陡然感到了一种恐怖。一个凌晨,我在旅馆狭窄的窗口里目睹了一场械斗。打斗时间持续得很短,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人群散去之后,肮脏的青石路面上横着五具烂乎乎的尸体。我大哥的死讯和五具死尸破坏了我的心情。我认定上海不是我和三朵生活的好地方。

第二天,报纸上整版报道着日本兵攻打北平的消息。在报童清脆的叫卖声中,上海的每条大街小巷都弥漫着一股战前的骚动。我打算尽快赶回山东,却买不到火车票。我和老周终于坐上火车驶出上海时,离日本人轰炸上海火车站还有三十一天。

回家的路上,听到的全是有关战争的信息。在火车闷热的车厢里,我似乎隐约嗅到了硝烟的味道,那味道让人有些紧张,更让人兴奋,三朵身上清爽的气息第一次从我的感觉里消失了。 

我回到镇上直接去了学校。跑到校门口才想起已经放暑假了。又转身朝锣鼓巷跑去。炎热的阳光下,整个镇子都有点发蔫儿,午睡的人们还没起床,所有街巷都显得空空荡荡。蝉鸣此起彼伏,这种聒噪反倒更显出镇子的寂静。经过鼓楼街时,我看到一条黄色小狗耷拉着的舌头悠闲地从街上穿过,我的脚步声让它感到一丝好奇,停在路中央静静地望着我,长舌头上滴出一串口涎,几只苍蝇围着它的脑袋飞来飞去。我的心突然静了下来。在这个偏僻而安适的镇子上,战争仿佛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我跑到巷口,恰巧看到三朵。她骑着自行车,正从巷子里歪歪斜斜冲出来。乌黑油亮的德国产自行车,全镇也没几辆。我正要叫她,又看到吕昌跟在她的后面。他的双手若即若离地抓着自行车后货架,像是在扶着,又像是在推。他的脑袋剃成了一个大秃瓢,好像刚在水中浸泡过一样沾满了汗珠。他不停地大声提醒三朵的骑车姿势。一见此景,我心上像是被人狠狠地捣了一拳,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我从上海给三朵买回一个“八音盒”和一本《唐诗三百首》。

三朵看到我,高兴地叫了一声,你回来了。她想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可是车子根本不受她控制,直直地冲着我撞了过来。吕昌在车后大声喊道,朝前看。三朵猛一拧车把,自行车紧擦着我的身体冲了过去。车轮碾皱了地上的书。吕昌推着自行车和车上的三朵拐向官道街时,回头朝我笑了一下。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书,用手轻轻抹去封面上的车痕。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拿着《唐诗三百首》和“八间盒”闷头闷脑地朝着肖老师走去,吕昌紧跟在三朵身后的样子,像是在我心里堵上一块砖头。肖老师望着三朵和吕昌的背影一直在笑,一见我走近,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说,听说你去上海了?我说刚回来。我把东西递给他,给三朵的。肖老师急忙推让,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给三朵买东西?说着,他忽然想到我的身份。目前为止,我是唯一一个提出要娶三朵当妻子的人。在他眼里,无论是吕昌还是其他人,对三朵再好也可以视作纯粹的友情,只有我与三朵的接近带着险恶的用心。他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拿回去吧,我们不会要你的东西。“八间盒”和《唐诗三百首》在推让中再次掉在地上。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一时竟然没有了弯腰捡起来的勇气。

这时,三朵骑着自行车进了锣鼓巷。她骑得比刚才沉稳了许多,还得意地摇了两下车铃。她是独自骑回来的。她在我身边从车子上跳下来。由于停得太急,被自行车的惯性带得趔趄了一下。站稳之后,她用手背在汗漉漉的额头上揩了一下,大声说,刘家宝,你怎么才回来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还是兴奋。她穿着鱼白色上衣,黑色宽角裤,扎着羊角辫,比穿旗袍时显得更加清爽,利落。她把自己留在我内心的形象彻底颠覆了。一想到这种变化来自于吕昌,我的心像是被绳子紧紧地勒住了一样。三朵将自行车靠在墙上,从地上捡起“八音盒”和《唐诗三百首》,大方地问,是给我的吗?我说是。三朵打开书本,将鼻子凑上去,贪婪地闻了闻书页的墨香。

肖老师正想阻止她,见吕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急忙迎上去跟他说话。

吕昌的目光死死地定在我的身上,老朋友,你好。

三朵将手里的东西塞到肖老师怀里,拉起吕昌的手。我心里的醋意刚要泛起,她又拉起了我的手。

她将我的手和吕昌的手握在一起。

她说,你俩都是我的好朋友,现在,你们俩也是好朋友了。

肖老师跟吕昌熟悉起来是因为吕昌抓住一个小偷。肖老师在放暑假前一天领了薪水,带着三朵去万福巷的布店打算给她买两件夏天的衣服。挑好布料准备付款时,忽然发现衣袋里的钱没有了。想到刚才在布店门口被两个匆忙走路的人撞了一下,肖老师的身上出满了冷汗。只有他自己知道丢掉的薪水意味着什么。他拉着三朵的手在布店伙计嘲笑的目光里走出布店,三朵回头又看了看,伙计正将她刚才选中的那块布料重新放回到布架上。肖老师的眼泪差一点流下来。走下布店的石阶,听到不远处传过来一阵吵嚷声。不一会儿,吕昌反拧着一个年轻人的胳膊朝这边走来。走到肖老师面前,小偷说,刚才就是偷他的。吕昌手里拿着一卷钞票,直接递给了肖老师。一笔失而复得的钱往往比没丢之前更为贵重。肖老师接钱的手直哆嗦。吕昌在小偷的后脑勺上打了一拳,我盯这小子好几天了。

吕昌想接近三朵,却没有直接找她说话。他先跟大杂院的人熟悉起来。他向老张订制了一批泥人。谁也不知道他买这么多泥人干什么。老张更懒得问,夜以继日地忙活了五天。原来都是捏好了泥人慢慢卖,这次是先收了钱再慢慢捏。自从学习捏泥人以来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好生意,并且量大,大得足以说给将来的子孙听。吕昌介绍老孙去警局给警察们磨匕首。老孙原来只会磨剪子戗菜刀,打交道的人大多是中老年妇女,对突然冒出来的服务对象有点憷,怕磨不好再给扣在局子里。警局开出的报酬太丰厚,老孙扛不住诱惑。试了一次才知道,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那些匕首锋利得根本不用磨,相当于白领工钱。吕昌给老马介绍的业务是给犯人们剃头。老马去监狱施展手艺之前,吕昌坐在大杂院里先让老马剃了一次。老马一不小心在吕昌后脑勺上剃掉一块皮,老马怕得要死,吕昌却很满意,好像刮掉一块头皮是剃头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警察局长的儿子夸老马手艺好,犯人们更不敢挑剔了。老马的剃头手艺本来一般,在街头经常被顾客骂,甚至还要挨耳光。他一见到沟塄太多的脑袋就有一种撒尿的冲动。在监狱里,老马的腰杆终于硬了起来,什么头都敢剃,破到什么程度也没人敢吱声。他不再怀疑自己的手艺,剃破了头,只能说明别人的脑袋长得不规整。他略感遗憾的是犯人们的头发长得太慢。吕昌为给老牛找个好活儿颇费了一番周折,可是架不住天天替老牛着想,前几天刚找到一个长期包车的人家。税所所长家。所长老婆天天和吕昌的母亲一块打麻将。只是所长老婆太胖,那些拉黄包车的人一见到她就会躲开。吕昌为此觉得有点对不起老牛,打算有机会再找个瘦一点的客人给他拉。老牛很高兴有了这个固定的差事,一点不嫌客人胖。更幸运的是所长老婆挺大方,只要在麻将桌上赢了钱,总会赏给他一点。吕昌最不敢忽视的人是房东,那个早年的九姨太。吕昌思前想后,悄悄给她送去二两烟土。九姨太因为经济条件和身体条件的双重原因,已经靠非凡的毅力把大烟给戒了。面对重新送上门的烟土,虽然不打算再抽,却也感觉到吕昌的一片心。她仰在躺椅上,眯着眼睛,笑道,你小子,倒是挺会来事儿。

吕昌在三朵周围做足了铺垫,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走进大杂院时,自然是一片欢迎。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职业的卑微养成了低人一等的心理,面对这个无偿提供帮助的警察局长的儿子,他们没有理由不喜欢他。吕昌提出教三朵骑自行车,全院的人齐声怂恿她快点骑上去。

三朵静静地站在屋门口,单手扶着门框,没动。老张把自行车接过来推到她的面前。住在这个院里的人都接受过吕昌的帮助,唯一没接受过帮助的只有三朵了。大家觉得吕昌教三朵骑自行车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三朵一直坚持着与我的约定,不理他,对于别人对他的夸赞也装作听不见。可是所有人都说他好,尤其是不当着吕昌的面也在说,三朵渐渐的对他有了一丝好奇。三朵最终决定把自行车从老张手上接过来,不是因为他人的怂恿,而是邱老师说过,外国的许多女学生很早就会骑自行车了。 

我决定和吕昌做一个了断。

我对他的所有伎俩一清二楚,他玩的花样愈多,我感到愈刺激。这回不一样,因为牵扯到三朵。他替肖老师抓小偷,显而易见是一个局。吕昌家跟活跃在镇上的所有小偷都很熟悉。一抓一放,小偷偷来的钱便转到了他家。小偷在我们镇上是非常低贱的职业,相当于吕昌家的“工蜂”,不停地偷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我想对肖老师揭穿那个局,又觉得他不一定会相信。即使清楚那是一个局,他又能怎么样?也许,他已经知道那是一个局,也只能无奈地扮演着吕昌让他扮演的角色。

三朵已经成了吕昌布下的大网里的一条小鱼。看似游得自由自在,其实他随时都可以捞出来吃了她。吕昌曾不止一次向秀春楼的老鸨预定即将买进的处女。

三朵毫无防范的样子让我很揪心。

一天晚上,在锣鼓巷口,我和吕昌有过一次对话。

我说,我在上海唯一的收获,是学会了怎样对待仇人。

他问,什么方式?

我说,刀子,我二哥已经是“青帮”的首领,他告诉我,只有死人才不会让人心烦。

夜色很浓,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我力争让他在我的口气里感觉到刀子的锋利和亮度。

吕昌像个硬朗的对手一样没有躲避。他冷笑了两声。他的冷笑比冰冷的刀子还要更冷一些。

他说,我随时都能把你关进监狱,我也很想这么做,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抓你吗?

我有点吃惊。他是一定能够做到的。

吕昌说,三朵说过,咱们仨是好朋友,所以我拿你当朋友。

我说,不,你已经是我的仇人了。

上午的茶楼里非常静,我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三朵住的大杂院。昨夜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的一切都湿漉漉的。三朵的房门紧闭。门口停着那辆德国产的自行车。我向往这个院子。可是,院里的人都见过我父母派去的媒婆,都听到了肖老师对媒婆的骂声。我如果去院里看三朵,反倒需要借助吕昌。这也正是我迟迟没有像对待仇人一样解决他的原因。只有他在场,院里的人才会掩饰着对我的厌恶。吕昌喜欢吃过晚饭去,人们正在院子里乘凉。我买的那本《唐诗三百首》,成了吕昌每天晚上拿在手里的道具。他带来一盏大个儿玻璃罩子煤油灯,挂在院中央的晾衣绳上。三朵站在灯下,像站在一个明亮的舞台上。人们围坐着,听她背唐诗。老张老孙们听不懂,一点也不妨碍对她的赞赏。三朵喜欢背《长恨歌》之类的长诗。稍一卡壳,她便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吕昌。吕昌的眼睛一直盯着书本,这时便会提醒一下。只要说出一个字,三朵嘴里的诗句便像绕过石头的小溪一样再次顺畅起来。灯光下飞舞的蚊子和飞蛾经常扑在三朵的脸上。吕昌安排老牛拿着一把大蒲扇,冲着她不时猛扇几下。三朵的头发一飘一飘。我寂寞地坐在一角,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她的身材愈来愈窈窕了。

整个茶楼里只有我一个客人,木楼梯上的脚步声显得特别清晰。我的目光从大杂院转向楼梯口,看到一个锃亮的脑袋缓缓冒了上来。吕昌昨天又让老马剃了一次头。脑袋上散布着四个新剃破的刀口,看上去烂乎乎的。他穿着紫色丝绸长衫,眼圈发黑,步履沉重,像是夜里没睡好,又像患上了大病。他冲我苦笑了一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他说,正好,我也想跟你谈一谈。

他掏出香烟,先递给我一根,然后自己才点上。

他说,你也许以为,在三朵面前,我又是跟你进行了一场较量。

我说,不是这样吗?

他说,刚开始是,后来不是了,我是真的喜欢她。

吕昌的说法让我有些意外,可是我并不相信。

我冷笑道,你再喜欢也要把她放下,我找你是想告诉你,我认输了。

为了三朵,我只能离开她。我了解吕昌,没有对手的游戏,他没兴趣玩下去。如果他再单独找三朵,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他。其实,我并不喜欢跟他一起去大杂院听三朵背唐诗,一次又一次去,是想盯住他。

吕昌对我的说法一点也没当回事,他沉浸自己的思绪里。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没输,是我输了。

我说,你那不可告人的手段都见效了,怎么是你输?

他说,正因为那些手段,所以我才输了。

我有点纳闷。

吕昌说,谁也不傻,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有我,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天天睡不着,几乎快要疯了,我每天都害怕那个局败露,一旦败露,三朵该多伤心呀。

我说,我离开三朵,你也要保证离开她,她还是个孩子。

因为是一次郑重警告,我的口气里带着一丝杀气。

吕昌的情绪突然很激动,眼珠子瞪了起来。我虽然跟他很熟,却从来没发现他的眼睛这么大。

他说,你怎么就认定我会伤害她?我怎么可能伤害她?

他的眼睛里涌满了泪水,急忙用袖子揩了一下。

他说,三朵就像我妹妹一样。

我们俩都沉默了。

今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弥漫着淡淡湿气的街巷里,挑担推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的说话声和逐渐浓烈起来的蝉鸣交集在一起,显出一派噪杂纷乱的祥和。

一连抽了三根烟之后,吕昌的情绪稳定下来。

他说,你也许不知道,三朵要走了。

我吓了一跳,她去哪里?

吕昌说,肖老师和一个姓邱的老师向校长递交了辞呈,他们要带着三朵去四川。

我心里忽然变得空荡荡的,目光再次转向大杂院,紧盯着三朵紧闭的房门。

房门在我的注视中慢慢打开了,三朵走了出来。清爽的空气让她很高兴,夸张地张大嘴巴,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她看了看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转身又进了屋。不一会儿,手中拿着一块蓝色棉布重新走出来。她将棉布叠了叠,握在手上,仔细擦拭着车上的水滴。也许她还不知道父亲要带她离开这里的决定。她擦着自行车,不时朝院门口张望一下,好像在等待我和吕昌的到来。

我望着她的身影,想到了那个梦。她在我梦中的样子,应该是五年之后的她。我忽然明白,那个梦,只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这时,肖老师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影显得有些佝偻。看到三朵正擦着自行车的后轮,他愣了一下,随即像疯子一样冲上去,一把从她手里把布抢了过来。他将布扔在地上,又在布上狠狠地跺了两脚。

三朵呆在那里,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肖老师拉起她的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掏出手绢轻轻替她擦了擦眼睛。

父女俩手牵着手出了大门,走出了锣鼓巷。

1937年10月21日,我一生都在努力忘记的日子。之所以努力忘记,恰恰因为无法忘记。

那天下午,在大杂院里,三朵对我说,她做了一个梦。

这些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问她,三朵,你不怪我吧?年轻的时候,她总是安慰我,你好好活着,我就很高兴,怎么会怪你呢?随着年纪变老,尤其是她戴上老花镜之后,我再问,她有些不耐烦,刘家宝,你都问过几万遍了,烦不烦,快睡觉吧。我只有被她训上几句,才能闭上眼睛睡去。过不了多久,又突然醒来,在夜色中大瞪着眼睛,看着她的画像,思绪再次跳回到那个下午。

昨天下午,吕昌的到来令我很意外。作为年轻时的对头,我不可能忘了他。可是我不知道他还活着。他比我大一岁,身体却比我强壮得多。他年轻时参加了“台儿庄大战”和“常德会战”,亲手杀死过二十三个日本兵。听说了这些,我才决定让他住到我家里。我想跟他聊一聊刺杀日本鬼子的心得。鬼子的个头比想象的矮得多,我们总是习惯将刺刀朝斜上方捅,如果瞄准胸口,刺出去往往刺向他们的脑袋。脑袋是身体上除了手之外最灵活的部位,脖子一拧,很容易躲过去,顶多在他们脖子上擦出一道血痕。要想刺透鬼子的胸膛,应该瞄准肚子。我一直是这么干的。我只有在十足把握下才会瞄准他们的胸膛,那是为了扎烂他的脑袋。我想知道吕昌是怎样刺杀鬼子的。可是,他没兴趣说,我掏出钥匙正要打开房门,他却迫不及待地说起了那个下午的爆炸声。

日本人的飞机先将一颗炸弹投在集市,又将一颗投到镇小学的房顶上。我在西城墙的垛口上看到整个镇子像被浇上热水的蚂蚁窝,每条街巷都有人群在疯跑。人们并不知道应该跑向哪里,跑本身成了唯一目的,好像只有不停地跑才能够活下来,起码证明自己眼下还活着。妇女和孩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在对死亡的恐惧中,人们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相互踩踏着。

谁也没想到日本鬼子真的会来。强盗大老远跑来是为了抢东西,这个镇子小得不值一提,政府连一个班的兵力也没派驻过,实在没什么可抢的。当吕昌的父亲找我父亲商量如何对付鬼子时,我父亲就是这样说的。吕昌的父亲认为,强盗不是斗士,斗士喜欢啃硬骨头,强盗则擅长捏软柿子,你愈是软弱,他愈是欺负你。所以,吕昌的父亲不但要动员全镇中青年准备抗击,还要把监狱的犯人放出来一起站到城墙上。我父亲觉得非常可笑。他又强调了一句,鬼子肯定不会来的。最终让他决定和吕昌的父亲携手守城,是因为一句话。吕昌的父亲说,我反正只守东门和南门,西门留给你,爱守不守吧。我父亲被这句话挑起了斗志。城墙是明朝时期修建的,按当时风水师的安排没有留北门。我父亲生气地问,凭什么你守两个城门?吕昌的父亲掏出盒子枪,就凭这个。我父亲冷笑。他走门串户拜访了镇上的所有重要商户,利用自己的影响,动员他们把藏地墙洞里的枪支拿了出来,居然凑了二十多条。

日本兵是从西门冲进来的。

我从城墙上下来之后急忙朝学校跑去,想看看三朵怎么样了。她是我此刻最想见到的人。她没去成四川。肖老师和邱老师带着她准备走时,日本飞机轰炸了上海,中国军队跟日本兵交火的消息铺天盖地涌来,好像除了我们这个镇子,四周全是战火。他们决定留下来观察一下局势。三朵没走,我感到一丝幸运。她却再也没跟我说过话。五天前在锣鼓巷口遇到她,她一低头匆匆走了过去。我看到了她躲闪的目光和脸颊上的绯红。她半个月前刚过十三岁生日,从一个天真的小女孩一下子长成了懂得隐藏心事的少女。

我沿着鼓楼街朝东跑,有人追上来说我父亲被鬼子的迫击炮炸伤了。我的心一揪,问我父亲现在哪里。那人说已经抬回家了。父亲只要回到家就安全了。我家后院的水井里有一条秘密地道,我爷爷年轻时挖的,为了躲避土匪的绑票。地道深不见底,阴气森森。我小时候只进去过一次。我的父母现在应该已经藏进去了。我打算找到三朵,带她一起藏进去。

我正跑着,忽然被人拽住。是婴宁。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好像比原来苍老了许多。她穿着开叉很高的绿绸旗袍,裸着两条修长的白腿,脸色灰暗,眼袋发青,像是刚刚被人在眼睛上打了两拳。她正准备到城墙上把我叫下来。她死死攥着我的胳膊,说,你别到处乱跑,跟我来。我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攥得更紧了。她说,这时候,妓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不愿跟她废话,用力掰开了她的手。她气得在我身后跺着脚大喊,你个傻瓜,快把枪扔掉。

两个小时后,她从秀春楼二楼的窗户跳了下来,嘴里含着一个鬼子兵的半片耳朵。

镇小学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有几个人正站在废墟里埋头扒着杂乱的房檩、青砖和碎瓦。我看到肖老师的身影,急忙爬过去问,三朵呢?肖老师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我让她回去叫人了,你快去看看她。说着,他用手撩了一下耷拉在眼前的头发,他的手指上流着血,指甲盖全部脱落了。我的眼睛有点发涩。他喊道,快去呀,见了三朵快带着她藏起来。我离开时,他正轻轻握住废墟里伸出来的一只小手,小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沾满鲜血的银镯子。

三朵已经跑回了大杂院。父亲让她叫人帮着救孩子,她首先想到的是叫老张老孙老牛老马。大杂院里空空荡荡,只有九姨太的房门大敞,她像原来一样眯着眼睛安静地坐在油亮的竹躺椅上。她是全镇唯一一个没有因枪声而惊慌的人。她从椅子上笨拙地站起身,身上的肥肉像装在袋子里的水一样上下涌动着。三朵满身满脸都是尘土,头发乱轰轰的像刺猬,额头和胳膊上带着被房檩蹭伤的血痕。三朵问,奶奶,老张他们呢?九姨太说,都去守城了。三朵想跑回学校去帮父亲。九姨太一把拽住了她,别乱跑,来,我把你藏起来。她有些得意地拍了拍她睡的大土炕,费力地弯下腰,拿掉了堵在灶门上的大青砖。黑乎乎的灶口像个怪兽张开的嘴巴。三朵急忙往后缩着身子。九姨太说,好孩子,别怕,快,钻进去。

写到这里,我的手抖成了一团,已经握不住笔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后悔恰巧在那个时候跑进大杂院。早一点,我就能在锣鼓巷里追上三朵,带着她顺着迷宫一般的胡同跑到我家,钻进那个阴森潮湿的地道里。晚一点,三朵肯定在九姨太的劝说下钻进炕洞里了。也就是说,早一点或晚一点,三朵都会活下来。我偏偏在她要往炕洞里钻的时候跑了进来。

三朵没有穿旗袍,灰头土脸的样子像个刚从垃圾堆钻出来的野小子。她脸上突然绽出的笑容才让我认出她。她的笑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尽管脸上布满灰尘,她的笑依然像一朵怒放的花朵。她笑着,忽然有点害羞,双手匆匆在脸上捂了一下。

她说,你来了。

这时,吕昌跑进了锣鼓巷。

落在学校的炸弹一响,他就从南城墙跑下来去了学校。按说他应该比我更早一点赶到大杂院,可是他在学校的废墟上停住了。刚刚坍塌的房屋冒着滚滚灰尘,像是废墟底下着了火。愣怔了好一阵子,他才认清三朵上课教室的位置。他爬到废墟上,双手用力扒了起来。看到三朵正趴在不远处一根檩条撑起的狭小空间里,吕昌急忙缩着身子钻了进去。那个小女孩后背是平的,胸口上却硌进了半块砖头。吕昌从废墟里钻出来,看到了正用肩膀努力扛开一根房梁的肖老师。

吕昌对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鬼子引到了锣鼓巷。

他跑到鼓楼街迎面遇上一群鬼子。鬼子们冲着乱跑的人群不时放上两枪。看着惊叫的人群,吕昌下意识地把枪掏了出来。他有一把崭新的驳壳枪,是父亲送给他的十八岁礼物。他对枪不感兴趣,这次守城才第一次挎在腰里。有个鬼子一眼看到了他手里的枪,怪叫了一声。随即,一串闪着蓝光的子弹紧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腿肚子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子弹打在脚下的青石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他吓得双腿又变直了。他转身就跑。他以为三朵正遭遇着同样的危险。身后不时响起的枪声让他觉得身体愈来愈沉重,是对三朵的强烈惦念才让他没有瘫倒。他想赶快找到她,用身体护住她,然后,冲着鬼子打光驳壳枪里的子弹。

他跑进锣鼓巷的那一刻突然后悔了。巷子里特别静,一点也没有鬼子已经踏足的迹象。别处的枪声传过来,在幽深的巷子里顺着高耸的青砖墙壁回响着,显得特别遥远。吕昌停住脚步,打算往回跑。鬼子已经追上来了。吕昌急忙隐在巷口的墙角,冲着鬼子开了枪。第一枪打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鬼子惊叫着扔掉步枪抱住了脑袋。吕昌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打枪的天赋,一下子来了信心。射出第二颗子弹时,他将枪口压低了一些。鬼子们在一个戴白手套的军官指挥下,纷纷将身子贴到墙跟上。吕昌不知不觉把子弹打光了。当那个戴白手套的军官指挥着六个鬼子慢慢靠过来时,吕昌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

听到巷口传来密集的枪声,我放开了三朵的手。我拉着她正准备去我家。我是第一次拉她的手,熟悉的感觉却像跟她手拉着手一起走过了许多日子。三朵肯定也有同样的感觉,她的小手乖巧地扣住我的手指,温柔绵软,充满了信任,好像无论领着她去哪里都心甘情愿。我们朝着院门走了两步,被九姨太喝住了。她双手叉腰站在屋门口,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威严。她说,你背着杆破土枪打算去找死吗?我愣了一下。从城墙上跑下来时我没感觉背着枪,是婴宁提醒了我。我没扔,总觉得还要用到它。九姨太说,现在最危险的人是你,他们会杀掉镇子上所有的年轻人。三朵一听,她的手在我手里颤抖了一下,急忙松开我,快步跑到九姨太面前,焦急地说,奶奶,你快救他呀。说着,三朵的眼睛慌乱地到处看,忽然一指炕洞,激动地说,让他钻里面吧。

我不想钻。我看了看院子西北角的一处矮墙,应该很容易翻过去,可是这堵墙对三朵娇小的身体来说又太高了。我正在发愣,三朵拉住了我的手,拽着我进了九姨太的屋子。她把我身上的土枪拿下来塞进炕洞里。看到土枪被黑漆漆的洞口吞噬,我忽然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三朵双手抓着我的肩膀,用力往下按我的身子,快点。我挣了一下,三朵的眼睛里急出了泪水,快点吧,求求你了。

九姨太说,你别担心三朵,我会把她藏到老张的屋子里。

我最终钻进炕洞,不是因为九姨太做出了承诺,也不是三朵的哀求,是三朵说了一句话。我一再不肯弯腰,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逃生方式,只是觉得钻炕洞有点窝囊。三朵抓着我肩膀的双手忽然一软,跷起脚,将脸凑到了我的脸上。她的气息让我的心跳突然又像擂鼓一样。她原来也曾附在我耳边小声说话,这次感觉跟那次一点也不一样。我的脑子一阵晕眩,像是突然昏厥了。

她说,我前天晚上做了个梦,快进去,我告诉你。

我知道此刻不是关注她做什么梦的时候,我的心却在她脸上闪过娇羞的那一刻融化了。我变成了一只任她摆弄的木偶。炕洞太狭窄,我的身子被卡住了,三朵帮着用力往里推。她的手非常柔软,我感觉像是被她轻轻抚摸着。我钻进炕洞里,下巴紧挨着土枪的枪托。三朵费力地拿起堵炕洞的大青砖。我问,你梦到了什么?她正想说话,急促的脚步声到了大门口。三朵急忙将大青砖堵在了我的眼前。

我陷在一片黑暗里,听到吕昌说,鬼子来了。

吕昌本来打算顺着锣鼓巷北口跑出去。空荡的巷子又直又窄,孤独奔跑的身影成了活靶子。他刚跑到大杂院门口,身后的一枪差点打中他的头。子弹擦破了老马给他剃头时留下的一个刀口,一阵灼热的疼痛让他恐惧起来,急忙一捂脑袋,手上的驳壳枪掉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三朵以为他受了重伤,想找块毛巾替他包扎一下。九姨太清醒地感觉到危险逼近,麻利地抬手一指那堵矮墙,快,从那儿走。吕昌翻上墙时往后看了一眼,鬼子进院了。他以为鬼子专门奔他来的,为了吸引鬼子的目光,他在墙上特意停了一下。直到看见一个鬼子冲着他举起了枪,才从墙上跳下去。他以为鬼子一定会追上来。

鬼子冲着矮墙打了几枪。戴白手套的军官举手示意了一下,鬼子们在院子里站住了。

九姨太平静地拉着三朵的手,像领着孙子正准备上街买零食的老太太。她对三朵说,不用害怕。日本军官慢慢将手枪放进腰间的枪套里,双手握住皮带,诧异地看着九姨太庞大的身躯,一时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体型的人。九姨太看到六个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围到了身边,冷笑了一下。她年轻时跟着军阀司令见到过无数的血腥杀戳,后来梦到那些场面,竟然有一种亲切感。日本军官被她的笑吓了一跳。他觑着眼睛,缓缓凑过来,仿佛在参观一具奇特的人体标本。他站在九姨太身前,犹豫了一下,抬起戴白手套的手,试探着在她硕大无朋的乳房上轻轻捅了捅。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什么,脸上突然挨了一记耳光。九姨太当年深得司令宠幸,加上本人枪法好,连那些师长都不放在眼里,眼前这个家伙的军衔远比师长低得多。

九姨太骂道,他娘的,反了你了兔崽子。

话音未落,一把刺刀猛地扎进她的肚子。她没倒下去,看着鲜血顺着刺刀的血槽流出来,她双手用力抓住了枪口。又有几把军刺接二连三捅在她的身上。

三朵吓得大喊,奶奶。

日本军官一愣。他刚才没看出三朵是个女孩子。

吕昌随着我一走进房门便看到了三朵的画像。他急忙一手扶在墙壁上,一手紧捂住胸口。他闭着眼睛,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刘家宝,我早就猜到你肯定比我活得好,没想到你比我想得还要好得多呀。他慢慢走到画像前,伸出手,想在画像上摸一下,手指快要触到玻璃时,又停住了。他说,还是你好,天天都能看着她。

他在台湾结婚了,娶了一个屏东的当地女子。他结婚不是为了爱情,是想多生儿子。他和老婆一连串生了六个儿子,耗尽了那女人的全部精血。吕昌打算让儿子像继承遗产一样把他的仇恨继承下来,儿子们却懒得听那些陈年往事。吕昌不再指望他们,决定自己复仇。他在战场上除了亲手杀死二十三个日本兵,还用机枪干掉了许多。他一直没遇上闯进大杂院的那七个人。那七个人的形象像是用刀子镂刻在他的记忆里,日日夜夜折磨他。这些年,吕昌一直坚持锻炼,爬山、举重、打沙袋,每天出几身臭汗,累个半死。他很害怕在没复仇之前突然死掉。近年来,电视里不时出现一些面容苍老的日本军人为当年罪行道歉的画面。吕昌双眼紧盯着电视屏幕,不是听他们说什么,他想看一看正在道歉的是不是冲进大杂院的人。吕昌认为,杀了人,仅有道歉是不够的。他委托台湾的朋友和日本的朋友到处打听,当年杀进我们镇子的究竟是哪一支部队,他要找到那七个人的下落。

吕昌说,即使他正躺在病床上,我也会赶过去捅死他。

吕昌的情绪太激动,心脏又不好,我怕他死在我家。他刚才看三朵的目光,让我很生气,要不是他快要摸到三朵的大腿时把手停住,我肯定会抽他的耳光。真正的情敌永远不会成为朋友,无论过了多少年。进了我家的门,毕竟是客人,要不然,三朵又要怪我了。干休所的老钱和老赵曾到我家串门,他们面对着三朵,竟然兴味盎然地评价起了手法、线条和色彩,我把他们轰了出去。三朵嫌我对客人太不礼貌,把我训了一顿,连续两天没理我。吕昌远道而来,更不能招待不周。所以,我想找两粒“速效救心丸”预备着。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忽然忘了把药搁哪儿了。我的脑子近两年愈来愈糊涂,大夫说是“小脑萎缩”。好在有三朵,总会及时提醒我。我上楼进了卧室,问她药在哪儿。三朵正坐在阳台上看《唐诗三百首》,书已经很旧了,她在书的封面上用旧挂历又包上了一层书皮。她放下书,扶了一下老花镜,问,是吕昌来了吗?她的口气让我很不高兴,就好像她一直盼着他来似的。我沉着脸没言语。三朵被我的样子逗笑了,小心眼。她说药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我找到了药,埋怨道,我明明放在第一个抽屉里,你为什么又拿到第二个抽屉里?三朵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能不能多动一下手,什么事都问我,烦死了。我说,你要不要下楼跟他见一面?三朵问,你愿意让我去吗?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醋意。我说,这事要你自己做主。她笑道,你这个口是心非的老家伙。我下楼时,她又说,你就说我身体不好,睡着了,记住,千万别说那天下午的事情。

我把药放在吕昌面前。他有点纳闷,你经常吃这个?我说,给你准备的。吕昌拍了拍硬梆梆的胳膊,又拍了拍肌肉厚实的胸脯,我这体格,哪用得着吃药,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他的口气让我想到在清风茶楼对话的场面。我说,你大老远跑来还是为了较劲?吕昌的脸色忽然一冷,问,你刚才在楼上跟谁说话?我怕他提出上楼去看三朵,急忙说,你肯定听错了,要么就是我自言自语。吕昌说,我听到你在笑。我说,没有吧。

围绕着我刚才是不是笑过,他和我争辩起来。他坚持说我笑过,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声音愈来愈大,像是要吵架一样。我怕吵醒了三朵,只好认输。

我说,好了,我笑了,行了吧,你说话小点声。

吕昌说,真没想到你还会笑。

我说,笑一下碍你什么了?

他说,只要没干掉那七个家伙,我到死也笑不出来。

我的心提了起来,焦虑地往楼上看了一眼。刚才三朵嘱咐不要提那天下午的事情,吕昌的话头却要瞄着那个下午去了。我急忙给他的茶杯里续上水,想拦住他的嘴。他的脸色突然胀红起来。

他说,你是没看见,三朵被按在躺椅上,七个人,像畜生一样。

吕昌那天下午翻过矮墙跑出没多远,发现鬼子没追上来,他又返了回去,快到墙跟时听到了三朵的惊叫声。他从矮墙上探出头,看到一个门牙特别大的鬼子正将刺刀从九姨太身上拔出来。刺刀扎得太深,鬼子不得不用皮靴踩住九姨太的肚子。戴白手套的军官一把抓住了三朵。一个眼睛细小的鬼子欢跳着把九姨太那张油亮的竹躺椅搬到了院子里。

我突然喊了一声,不要再说了。

我心里像插进了好几把刺刀在用力拧,呼吸变得愈来愈困难。吕昌诧异地看着我,急忙把“速效救心丸”推到我面前。

他说,我一直都在为那一刻没能冲过去拼命而懊悔。

吕昌俯在矮墙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沾满鲜血的刺刀。刺刀忽然扭曲成一团旋转起来,像锋利的飞轮一样朝他的脑袋飞了过来。远处的枪声愈来愈近,近得好像他在鼓楼街拼命奔跑时一样。闪着蓝光的子弹紧擦着头皮飞过,子弹打在青石路面上溅起一串灼目的火星。他双腿发软,身子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牢牢地定在了矮墙上。

戴白手套的日本军官在三朵脸上轻轻抹了一下。三朵脸上露出一小片白亮的皮肤。军官像擦拭苹果一样,双手交替着又抹了几下。三朵脸上的灰尘全部沾到白手套上,军官的眼睛亮了。他轻轻捧着她光洁的脸,小心得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鸡雏。他不停地咂着嘴,开始抚摸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头发渐渐柔顺起来。他将她的头发朝右抿去,看了看,又全部抿到了左边。他发现了三朵右耳朵上方的那颗“栓马桩”。他眯着眼睛,摘掉白手套,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小肉球,轻轻地捻动着。

三朵站在那里任他抚摸。她不时瞟一眼九姨太的尸体,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两只眼珠好像毫无生气的玻璃球。她的灵魂早已离身飞远,留在大杂院里的只是一具美丽的行尸。

日本军官的双手轻轻揪住了她的衣领,突然一扯,就像撕裂了一只稚嫩的小鸟。

吕昌哭了。他的眼泪填满了脸上细密的皱褶,又顺着两腮汹涌地往下流。

他说,一刹那的懦弱,让我一辈子都陷在愧疚的泥潭里。

我将脸埋在了沙发扶手上。吕昌的哭声愈来愈大,我再也控制不住,跟着他放声大哭起来。沙发扶手变得像浸透了水的毛巾一样。

我说,吕昌,你为什么来找我?你这是要我的命呀。

仿佛又置身于黑漆漆的炕洞里,我的双腿紧贴着土枪的枪管,下巴紧挨着冰硬的枪托。透过青砖左侧的一丝缝隙,我看到三朵裸身躺在竹躺椅上。她侧着脸,眼睛直直地朝炕洞看过来。她的目光定在堵炕洞的大青砖上,呆乜的眼珠突然闪动了一下,她轻轻吐了口气,急忙将脸扭向了旁边。我想冲出去,忽然感觉身体像瘫痪了一样,连推开青砖的力气也没有。

我闭上了眼睛……

 

 

 

上一篇:谭庆禄:苦菜儿(散文两则)
下一篇:于 兰:曲尘花(散文)
(作者:留待)

新文章

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