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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江:聊天(散文)

时间:2016年06月15日 作者:姜江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字体:

我很喜欢聊天,人生之路也是一路聊来的。 

 

初中因为聊天,交上了第一个女朋友。高中上课因为聊天被老师停课,然后又因为跟老师聊天得到感情促进,回到了课堂,进入语言学校为了练口语跟外教聊,考日本的大学的时候又跟面试官聊。现在则面对形形色色的外国人,可聊的话题更多,今后也有着一路聊下去的趋势,和各种人聊天是我这个学期的小小的主旋律。学校的氛围是很国际的,不只日本人,还有各种毛色的学生。学校有一大厅,一节课结束等待下一节课的空闲,学生们都聚在这里,给聊天创造了很好的条件。透过4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俯视整个秋叶原的风景。在这里聊天的官方语言是日语,记得刚来的时候,想找人聊天只恨日语有限,眼神和肢体语言的表现力更有限,会被人误解,误认为是目的不纯的流氓。这个学期初始,我感觉日语现在说来很舒服,终于摆脱了那种:听了日语,在心里翻译成中文,想出答案后再翻译回日文去回话了,这个东西应该就是习惯吧。我就是在这里,和各国的伙计们聊天的。

 

第一个开始聊天的朋友是日本人,他有一个无比华丽的名字——高桥飞人。认识以后,我发现名字只是名字,是不容承载幻想和联想的。飞人不仅对飞这类室外运动不感兴趣,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标准的,不折不扣的“宅”,我不止一次想忽悠他把名字换成“高桥宅人”或者“高桥飞宅”。结果无奈日本人也懂汉字,拆穿了我的忽悠,坚守了自己的姓名。他是北海道人,为了学动画跑来秋叶原上大学,和我一样住在留学生宿舍。我刚来到的时侯,日本道路的七拐八弯几乎要把我搞死,很长一段时间里去车站,经常会走错,甚至好几次都差点走出东京。于是我就想让飞人带我走,直到记住为止。飞人却告诉我其实他也只知道一种走法,如果哪天修个路什么的我们俩很可能会一起走出东京。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跟飞人一起出发,路上就开聊,聊昨天的新番动画,聊课题,聊中日的女人。他是个“御姐控”他听说中国的女孩子对男朋友或者老公都比较凶,问我是不是真的。我点头说确实,相对日本女孩子来说略显强势,尤其在打男人方面都有一手。她们才不会在乎你懂不懂武士道,倒是近几年都在积极学习跆拳道,如果不够抗打,还是不要碰中国的女人。我本以为听到这话飞人会退避三舍,不想他却出现了一种憧憬的眼光。

 

飞人有辆自行车,每天都推着跟我一起步行。我起初很纳闷,心想他是鄙视我没自行车呢,还是喜欢运动呢,或者是暗示我如果没有我麻烦他的话,他就能骑着车更快的到达车站呢。很多日本人是不会在嘴上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的。百思而不解,不解则不爽。后来得知,原来公寓里白天停车要收费的,所以飞人每次上学都把他推到车站的免费停放场,然后晚上放了学再推回公寓。我说,你就直接把车子停车站不就好了吗,干嘛推来推去的多麻烦啊。他回答说 那样的话 就总会占着一个车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听到这些,有点小感动,我差点忘了高桥果然是个日本人。

 

 阿舍是个法国人,深陷的眼窝,棱角分明的脸庞,又高又长的鼻梁上反着一抹清晰的高光。就是头发有点少,大笑的时候眼角还会挤出几条鱼尾纹。我和他第一次聊天是在放学回家的电车里,那时刚开学不久,大家面孔都还生疏。但是我们动画系只有一个白人,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起初我并没看出他是个法国人。灰色T恤加灰色短裤素朴到不行,双臂环抱一个笔记本电脑,我冲他打了个招呼,他却低下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我琢磨着这难道就是欧洲式的高傲吗?还没琢磨明白,他却往旁边挪了一下,让出来一个座位,然后看看我,再看看座位。原来欧洲人的绅士是如此含蓄的。通过聊天,我得知他是个法国人,而且是一个好穷的法国人,不止一次的搞房租危机,有时候就连吃饭这种原始问题都是问题。他手里抱着的那个笔记本电脑是拿去做第N次修理的,是一台已经坏到了连笔记本都不如的笔记本电脑。但后来又得知他的父亲是3个大农场的农场主后,我突然觉得他是个好魄力的法国人!

 

他对汉字有着不小的兴趣,经常在设计课上以汉字为主题展开构思,还说有机会也一定学学中文,毕竟那是汉字源来的地方。还有一个原因是,他非常喜欢李安,提到李安 我总会想到那充满温情的《断背山》。

 

跟他刚认识时,我日语半斤八两,阿舍则连八两都不到,但这丝毫不影响聊天的进行,——就是靠打手势来辅助交流,其中最常用的就是去厕所之前就直接用右手必比划一下下体,意思是:我要去厕所。我觉得其实这个手势挺不错的,在某些场合直截了当的说:“我去尿尿”总显得不太合适,所以,我在想嘘嘘的时候也对他用此手势,并彼此认为这是一种默契。

 

有一次,我们俩座在教室的一最前和一最后,课间休息,阿舍回头在众多黄皮肤中寻觅我的身影,我也积极的用眼神回应了他,两个男人的眼神瞬间在空中相交,只见阿舍露齿一笑,右手径直摸向两腿之间,我马上读懂了他的意思,也比划了一下表示我也想去,然后一起走出了教室。回来时发现班里同学的目光都都毫保留地插在了我俩身上,大家的神情中透露着不可思议,有些女生直接捂住嘴巴表示恐慌和难以接受。阿舍虽然很穷,但也常被一些女孩儿在默默的注视着。然而这一切都毁于刚才我们俩互相做了那个比划下体的手势之后。从此,每当我跟阿舍在一起的时候总感到不安。阿舍笑着劝我不用在意,可看到他灿烂诡异的笑容,我更加不安了。又想起他说过他喜欢李安,我不安到崩溃。不过日后的交往证实了他没有此爱好,只是爱笑罢了。

 

他大我整整6岁,是在法国读完大学后来的日本,我热情的用中文称呼他为“法国大哥”,他也津津乐道的接受了,并且见到中国留学生就指着自己说,我是“法国大姑”。

 

阿舍的妈妈经常从法国给他打来电话聊聊家里的事情,有一次我看阿舍黯然神伤的座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了解后才知道他的母亲昨天夜里打来电话,说家里的农场丢了一头牛,我说三个大农场也不差一头牛,再买就是了,阿舍说,不,那头牛不是一般的牛,是一头只有一个犄角的牛。

 

我说,那不是牛,是独角兽。

 

阿舍说,不,是牛。

 

而且这头特殊的牛曾经还帮他泡上过一个淳朴的法国乡村姑娘。

 

那是个青春萌动的时期,正在农场里牵着牛跑的阿舍发现有一个红发白裙的姑娘每天都路过篱笆墙外,挎着一个草筐,里面插满了鲜花。每次路过农场时都瞅阿舍一眼,然后笑着离开,懵懂的阿舍便开始猜测那女孩的心思,最后得出结论是她女孩对他有意思,便瞅准机会上前问女孩,女孩听了直摇头,说我不是看你,我看的是牛,它的犄角长在额头上,真好笑,我可以摸摸吗。阿舍答应了她,还说喜欢的话可以随时过来摸上几把。

 

姑娘很高兴,觉得阿舍是个大方的男人。从此,姑娘每天都来摸牛,摸完就走,几乎不怎么跟阿舍讲话,阿舍很郁闷。久而久之,姑娘摸牛摸腻了,牛也被摸烦了,看见姑娘就晃脑袋,不让其靠近,还顶了姑娘一踉跄,阿舍看机会来了,赶紧上前接住,那一刹那,姑娘的心变得不再平静···从此,长满香根鸢尾的山坡上,经常出现两个人和一个只动物的身影——阿舍牵着妞,妞牵着牛。

 

这就是阿舍的初恋,他说,妞是早就找不到了,现在牛居然也没了。

 

我劝他说,不用担心,这么聪明的牛,丢不了的。

 

中东和南亚国家的朋友喜欢三五成群的座在靠窗户最近的地方聊天,大概是因为阳光充足,比较接近他们家乡的氛围。他们都对我很亲切,经常会主动找我聊天。起初我觉得很奇怪,有天突然回忆起我曾经在国内一班飞机上被一个美籍华人小妹和她妈妈认作是印度尼西亚人,还曾有一次是奥运期间在北京东城的一家小饭馆里,被服务员大叫:welcome to china!并热情为我推荐王老吉···最惨的还是一个泰国胖子,他到现在都怀疑我的国籍,每次见我便双手合并行国礼,以表达老乡见老乡的热情。想起这几件事后,我也不觉得奇怪了,对他们也变得亲切起来。

 

其实对于别人老是弄错我的国籍我并不觉得怨恨,因为我也总分不清他们的国籍。漫吉匡 是个尼泊尔小伙,长得特别像《阿拉丁与神灯》里面的阿拉丁,他喜欢跟我聊他们国家的女孩,说尼泊尔女孩比日本女孩丰满的多,讲的鼻孔一张一缩的,我听得也入神,导致脑子短路,突然问他“你们那儿的女孩子为什么都蒙着面纱?”他愣了许久后才意识到我把他当作了阿富汗人,他郑重的告诉我他不是阿富汗人。我赶紧说sorry。他看看我,准备再给我一次机会,可我明知道他是尼泊尔人,结果一紧张又说成了伊拉克···本听后表情黯然,转身离开了我。直到现在,我都感到万分抱歉。但是没办法,就像欧美人看亚洲人一样,总是把中日韩搞不明白。好莱坞的蒂姆伯顿的电影《大鱼》里有一幕是讲美国大兵潜入一个部队偷文件,几句对白让我以为这个部队里都是中国人,可没想到后面又出现了说日语却耍着中国功夫的解放军。我以为是我听错了,结果最后一个镜头我发现,美国大兵要偷取的那份文件上赫然写着韩文。  

 

说到美国人,他们是大厅里最活跃的,聊天声音也是最大的,时不时的Oh fuck! Oh god!Oh shit!Oh fuck the shit god!跟这帮美国流氓一起聊天,会不知不觉的也变成流氓。

 

我曾觉得我应该会跟美国人有很多话题。因为我是看着NBA度过的高中时代,篮球是我人生的一大部分,而跟美国黑人聊篮球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小梦想。麦克有着酷似乔丹的面容和颜色,文斯卡特般健硕的小腿,见他第一眼就让我产生了一种崇拜。

 

我曾经把一个橘子拿给麦克吃,想借机聊聊篮球。

 

然而,麦克却说他鄙视篮球,热爱武术。声称自己是李小龙的头号fans,在美国还请一位华人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字,叫郭靖。他的回答无疑是破坏了我多年以来的一个憧憬,伤心极了,心中怒吼道:不喜欢篮球,你凭什么长成这样!?你凭什么叫郭靖!?你还我的橘子!!

 

 他表示很意外,说为什么美国人就必须喜欢篮球。我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激动了,因为谁也没规定皮肤够黑,长得够像乔丹就必须得打篮球。

 

 其实我也应该早发现,他虽然体态健硕,肤色也合格,只是身高不到甚至不到170,然而讽刺的是,他的全名叫做乔丹 麦克。他还给我介绍了另外几个美国人朋友,我本以为麦克在美国是个另类,是个意外,他的那些朋友应该会是我理想中的美国人,够胖,够大,够流氓,跳起来就能摸框,遇事就能拔枪的那种。

 

经过接触才知道,他们与麦克的不同的只有身高,他们中有一位表示虽对打篮球没什么兴趣,但是喜欢看NBA,我以为他谦虚,后来发现真的只是稍感兴趣——他住在费城,却不知道费城有个76人队,我本想给他聊聊姚明,只好放弃了。剩下的人就更不用提了,他们好像对篮球有种憎恨,说如果愿意,倒是可以带我去拉斯维加斯赌赌博或者抽抽大麻。

 

他们的事情对我来说是个打击,但打击一下也不是坏事,阿舍也曾经认为中国人天生会武术,成天用轻功穿越高山和流水,用太极拳削竹子喂熊猫。他最想去的城市是北京,因为他坚信北京是一座庄严的古城,充满了古典韵味,然而这一切都止于去了一次北京旅游后,他说,妈的比巴黎还繁华。总之,麦克们的出现对我来说是个成长,而成长总会伴随着尴尬。

 

来自这么多国家的人们,名字也是五花八门,尤其欧美人和非汉语圈的同学,他们的名字又长又绕口,比如罗德克依·迪 和 曼吉匡·本,我总是记不住他们的名字,索性只叫他们“迪 ”或者“本”。后知后觉其实他们的名字并不难记,只要掌握秘诀。比如罗德克依,我可以记成“裸的可以”另一个则可以记成“满地狂奔”甚至可以一起记——裸的可以地满地狂奔。此后我对这个秘诀窃喜不已且百试不爽,我知道这么做有点失礼仪,但它确实让我记住了各个国家朋友的名字,不至于出现都是熟人了却还不知道对方名字的尴尬局面。再比如蒙古的“塔真高娃”和“塔拉西勒”,虽然一直没有遇到传说中的“巴拉蒙甘”,倒是有个叫“巴拉部日”的,还有一个力大无穷的“崇妻瓦娃”,瓦娃对他的臂力很有自信,经常在班上找人掰手腕。有一次,有“力神”称号的泰国胖子斯提分找瓦娃对决,只是没想到“力神”碰到“瓦娃”根本不顶用,瞬间就被他掰得没了想法。

 

斯提分是个泰国籍华人,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他喜欢聊他小时候发生的一件奇事。那是在他更出生不久的时候,突然得了厌食症,什么都吃不下,就在即将奄奄一息的时候,吃了一大块他姑妈从日本旅游带去的大福,厌食症就被神奇的痊愈了,顺利地长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胖子。好多朋友听了他的故事后会猜疑,他本该投胎成一个日本人,结果上帝在把他踹向人间的时候,不小心踹歪,掉到了泰国。但其实不是的,他是一个纯种的中国人,原名叫姚立泰。也许是因为这段经历,他决心要用他的相机来拍遍日本的所有美食。一款尼康D80整日挂在脖子上,滚圆的肚皮把相机顶得老高。

 

除了聊小时候的事情,斯提分还喜欢聊有关地球末日的话题,收集了关于这方面的很多资料,也喜欢看这方面的电影,从《后天》到《2012》《日本沉没》到DISCOVER的纪录片,无一遗漏。见人就聊这些话题,还问过我西藏是不是真的在做方舟。有一次与他去台场参加国际动漫节归来,台场漂亮的风景让他举着相机拍个没完没了,突然,镜头中出现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的人站在迷你自由女神像的下面,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世界の最期は2012ではなく、2011なのだ!!(世界末日不是2012,而是2011)斯提分看了便跑过去攀谈,问那兄弟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没想到这兄弟大手一挥,指了指牌子的边角,斯提分才看清楚,原来这是一本同人漫画书的题目,而这哥们是收了钱帮人做宣传的。斯提分失望的对着他摇了摇脑袋,嘀咕道:原来你也不信···那哥们看了也摇了摇脑袋,道:如果相信我才不在这里傻站着。

 

Y是个柬埔寨伙计,由于名字太长,自己都嫌麻烦,就让别人叫他Y。活力和激情是Y的格言,在迎新生party上第一次见面他就对每个人说了这句话。浓眉下一双透彻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他喜欢聊的话题是,关于他来日本留学的未来的规划。第一年是让自己熟悉日本的环境,探一探路,第二年把他的女朋友从柬埔寨接来日本,然后俩人在日本结婚,一起勤工俭学一年争取在日本立足,紧接着第三年的上半年把自己的亲弟弟接来读大学,下半年再把表妹和表妹的朋友接过来···Why总是乐此不疲的聊着他的这些规划,眼中射出希望之光,并且越说越远,不一会儿,就扯到了20年后,从他儿子的时代一度发展到孙子的时代。

 

我说,你这不是留学生,是人贩子,你把柬埔寨人民都捣腾过来得了。

 

斯提分则表示深深的忧虑,担心那个时候日本是否已经沉没,问why要怎么办,why也被问的愣住了。我说,没事,还可以去中国,中国人民欢迎你。

 

我就是这样聊完了一个学期,仍不见停息,甚至还一路聊进了中文班。

 

有一天阿舍和我在大厅里聊天,他突然问了我一个关于汉语拼音的问题,随即拿出一本中文课本,我大吃一惊。原来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去中文班学中文了。中文是我们大学的选修课,选择这门课的学生有不少,但中国留学生是不能选的,因为会被认为有混学分的嫌疑。

 

对于一帮老外是怎么抓耳挠腮的学习我国语言的,我感到无比好奇,就随阿舍一同去旁听。中文班的老师是台湾人,见了我大大表示欢迎,并说希望能来中文课上给同学们讲讲中国的事情。中文班还配有一个助教,一个大三的日本人前辈——山口渝,长相用三个字即可完全概括——李小龙。有种随时跳起来一脚飞踹的气势。聊了几句后才得知,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除了在学校学习数字通商规划专业,他还开了两家小型网络公司,规模不大但能保证稳定的盈利,随后,他还透露了他的第三个身份——我们大学中文班的助理教员,他自己学中文已经学了4年,可以讲得一口流利的中文。于是我们便改用中文聊天,我发现他确实讲的很流利,只不过语调甚怪,很像山东话。

 

他是高中时期喜欢上中国的,和所有日本人一样,都是因为看了一本关于古代中国的书 ,书名叫做《强大的东方帝国》,从里面他知道了中国是日本文化的根源之地,知道了很多东方民族的最高智慧结晶,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就像上了瘾一般。

 

但这些在日本人中早就不新鲜了,对于古代中国,日本一直有着高度的敬仰,但对于现代中国,看法就不是那么的一致了。但是山口不同,他高中毕业就跑去中国旅行,一路西行,中国的芸芸众生和广大的土地刺激了他的探索欲望,以每年游玩中国十个以上的地点的速度,乐此不疲的一次次踏上旅程。护照上面印的全部是中国各地的海关印章——大连,北京,上海,云南 哈尔滨···

 

他能准确的说出这些地方的具体情况,比如城市的面积,人口还有经济状况,我很是怀疑这小子已经熟了用百度百科,就差人名没被他说出来了,同时也有点不平衡,哈尔滨我这个中国人都还没去过,再加上被他这么介绍,我感觉好悲哀,都轮到日本人来给我指手画脚的讲解自己的祖国了,山口越说越兴奋,聊到港澳的时候,我又一阵感伤,因为澳门和香港已经回祖国十年有余了,但我都没去过,去的话还得申请港澳通行证,还要出示目的证明,这个最荒唐,去的目的无非是旅行。搞的就跟我会把本拉灯带去似的。山口每次给我展示完照片后都心满意足的合上笔记本电脑,充满情怀的用山东话大叫:窝矮重果!!(我爱中国)有一段日子,山口再次只身前往神州大地,他走的那天正好是我受老师之约去中文班做嘉宾的日子。那天我怀着弘扬祖国文化的激动心情,庄重的穿了一身西服,只是皮鞋在前几天搬家的时候不慎丢失了左脚,所以我下面登了一双华丽的匡威帆布鞋。

我把中国所有知名地点和食物的照片都放到一份powerpoint文件里,文件大小足足有100多兆。一节课一个半小时,几乎都是我在讲,讲得口干舌燥仍未尽兴。下面的同学也听的入神,不断的问这问那,有一个意大利小伙对冰糖葫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问我怎么做的,我也不是专业,只能告诉他——山楂上面再抹点糖,他听了大呼原来这么简单,说回家以后做做看。

 

课毕,台湾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讲得太好了!下节课你也来吧!我随即答应了,因为我觉得宣传祖国的大好河山是每个中国人神圣无比的义务,还因为在众多外国人面前吹牛B真的是件很爽的事情。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老师让我做了助理教员,也通过了学校的申请,每节课还有1000日元的课时费。我有点受宠若惊,从没想过只不过爱聊天的习惯有一天也能化作金钱买饭吃,那一刻,我自己感动了自己。我当时完全进入了状态,事后才想起这个班已经有一个助教,就是前几天跑去中国的山口。我就这么毫不留情的把他的位置给挤了,他也丝毫不知道几天不见,别墅已被我拆了建平房了。他是那么的热爱中国,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过了几个礼拜,我抱着老师托我准备的有关中国古诗的资料走进教室,惊讶的发现穿着海魂衫和人字拖的山口出现在教室门口,皮肤晒得俨然已看不出是个黄种人,手里还提着一挂香蕉。进门就大叫,同学们!我从中国的海南回来了!!说完就开始发香蕉,而同学们和我还有老师,愣了很久才把他给认出来。我顿时慌了阵脚,心想这小子怎么回来了,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他解释。林老师把香蕉放在桌子上,欲向山口介绍我,山口抢先说,不用介绍,认识 认识,之前来旁听的时候聊过!说罢撇下一根香蕉给我,来!加个死穷仲果带来达!(这个是从中国带来的)我接过香蕉觉得有点沉。老师说,恩···认识就好,还有,他也是中文班的助理教员了!

 

此话话音一落,我看出山口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样我们都为了中文班越办越好加油!

 

来,握个手,合作愉快!林老师撮合道。

 

可山口并没有把手伸出来的意思,李小龙般的凤眼顿时变得锐利。我见状也没有配合。

 

凝聚在我们俩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尴尬。幸好上课的钟声响起,林老师开始上课,我和山口分别座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一左一右,表情都有些凝重,座在中间的阿舍搞不清楚了什么状况,看看我,再看看山口。

 

那时我心里是有些许不爽的。觉得山口未免有些小气。

 

我做助教这件事是老师和校方许可的,又不是靠打劫要挟得来的,他有什么不开心的,更何况我又不是顶了他的位置,大家一起做而已···

 

今天讲的主题是中国古典诗歌,着重的讲的诗人是李白。

 

这些是林老师的任务,她讲完以后就轮到我登台了。我的任务是带领大家朗读几遍李白的诗,我准备的是那首经典的《静夜思》

 

我把双手往后一背,在讲台上踱起了步,仿佛找到了当年李白流浪在外时的那份落魄,仰首欲吟。

 

就在这时,另外一个高调的声音突然响起,代替我飞快地背完了这首《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每一句的结尾都铿锵有力,尤其最后一个“乡”字读的分外响亮,班里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就是山口。

 

他背完后华丽的起身,说,这首诗还有日语版的!说罢,便高声吟唱。

 

   牀前に月光を看る

 

   疑うらくは是れ 地上の霜かと

 

   頭(こうべ)を挙げて 山月を望み!

 

   頭を低(た)れて 故郷を思う!!!

 

就这样,山口又用日语吟完了这首《静夜思》,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是听明白了大体的意思,还真是李白的《静夜思》。

 

看我惊呆的表情,山口显的很得意,抄起一旁的半挂香蕉又放下。

 

我问:你怎么会背这首诗?你小子是不是其实是中国人啊!?他稍显严肃的回答我:俺の中学時代にも漢詩って文書けっこう学んだよ!(我们中学时代也学了很多汉诗的!)哈哈哈三声仰天大笑,接着说道:李白的诗在日本早就普及了,我中学时就会背了,你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我感觉他笑得好轻浮,好像充满了对我的怀疑。我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大家都在注视着我,林老师也丝毫没有怪罪山口扰乱课堂秩序的意思,也把目光抛向了我,并且充满期待。

 

切!我一个中国人岂能被日本人用古诗给调教了?我深呼吸使自己镇定下来,仿佛找出了诗圣杜甫在林中隐居作诗的那份淡定,张嘴咏道:鹅 ···

 

山口一听不干了,大叫道:这首太简单,换一首!林老师也小声说,这首我教过了,换首别的,来!加油!我无奈的看着林老师充满期待的眼神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她俨然已经乐在其中了。

 

我试着让自己再次冷静下来。其实我能熟背很多古诗,这是任何一个应试教育下出来的中国学生都具备的能力,只是人在紧张的时候容易脑袋短路,这一刻它们都不知道潜伏到身体的哪个角落去了,而且我的潜意识里,总想着来一首牛逼点儿的,竭尽全力,发奋思考,我背着手已经在讲台上渡了两个来回,心想到第三个来回再想不出就直接渡出教室算了,就在这时,正在踱出的左脚让我灵机一动,站定了便朗诵起来。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这首《七步诗》仿佛一载攻城之弩撞开了我的记忆之门,刹那间,犹如中学生附体,唐诗宋词纷纷涌回脑中,并脱口而出。李清照的《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杜甫的《石壕吏》诗经的《关雎》苏轼《赤壁赋》···就连方文山的《青花瓷》也掺杂着一股脑咏了出来。再接着,前一段时间记住的正岡子規的日语俳句也蹦了出来,空は秋晴れで?遠くに見える筑波山の上には一片の雲もない?そんな空を一匹の赤とんぼがゆうゆうと飛んでいる

 

语调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停顿,我觉得自己瞬间变成一个真正的诗人,周围的气流化作朵朵祥云,力拔群山,腾空而起, 从空中俯瞰大家惊奇到不行的面孔,暗自在心头呐喊一句:牛逼!抄起旁边喝了一半的可乐,一饮而下。台下寂静了片刻,我才发现大家的神情一片迷茫,也许因为我吟诗心切,速度太快,大家都以为我在唱RAP,再加上多半都是中文,刚学没多久的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难道要再来一遍?

 

这时,从后面传来一句:嚎!!吼的人正是山口。好!连歌词都融入进来了!!这次是林老师。两个人随即的鼓掌带动了班里的大家,虽然听的一头雾水但也跟着鼓起掌来,我再次受宠若惊了,没想到中学时期背的那些个古诗竟会在今天起上作用,别有万分滋味在心头。

 

那天下课后,山口约我还有林老师到了学校后面的天丼屋、从林老师的口中,我才了解到山口的第四个身份——中文班的最初策划人。是他在刚进大学的时候写了厚厚一摞的企划书,结果被驳回两次,第一次驳回理由是字数太多,不方便阅读,第二次则是因为那时候想学中文的学生并不多,直到第三次,天时地利人和终于俱全,才有了今天的中文班。这下子,我之前所有的不爽和疑问就都被解开了,举杯与他干了一杯,那天喝到很晚,结帐的时侯他把我和林老师拉到身后,自己付了账,并对我说,按照中国的习惯,我请客!这是我第一次在日本一起吃饭不按照AA制,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淡淡的来了一句:窝矮重果!我才发现,李小龙似的脸庞微笑起来是有点别扭,但还是充满温馨的。

 

这些就是我一路聊来的故事和朋友,今后还会一路聊下去,聊聊不见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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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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