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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广:家乡的一座高山(散文)

时间:2016年06月01日 作者:王西广 来源:聊城文艺 点击: 字体:

家乡的一座高山

王西广

临清同乡中有两位先贤我最为崇敬,这两位一文一武,文者季羡林先生,武者张自忠将军。多年来,我总觉得季先生像一片湖泊,张将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

从地理距离上讲,我与张自忠将军更近,将军故里唐园与我的家乡房村厂不过七八里路。很多年,我孤陋寡闻,对于将军不甚了解,只是偶尔听村人说起过他,当时也并未特别留意。真正用心了解他,是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距离他殉国已经半个世纪。1982年,张将军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从此家乡开始有了他的一些纪念活动,在临清公园为他修了一座“张自忠将军故里纪念碑亭”,将唐园中学更名为“自忠中学”,前几年又在文化广场上修建了一座纪念馆。这些,依我看来俱是合民心,顺民意,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在中国抗战史上,张自忠将军是屈指可数的重量级人物,是英名永垂的民族英雄。他不仅战功赫赫,彪炳史册,且大义凛然,高风亮节,堪为千秋之战神,万世之武圣。自古评价官员有“武官不怕死,文官不爱财”一说。似乎,武官爱财,文官怕死,是情有可原之事。然而,以此言来对照将军的一生,将军是既不怕死,又不爱财,文官武将优秀品德集一身。将军戎马一生,身经百战,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用他的话说,“军人就要死在战场上”。最后,他在宜城南瓜店十里长山与日寇激战,身中七弹,以身殉国。临死前,身负重伤的将军对身边警卫人员谷瑞雪说:“你小子,哭什么?战死沙场是军人的本分。我觉得这样做对国家、对人民、对长官,问心无愧。”“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将军做到了。战前,将军曾致书麾下二十位将领,写道:“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愿与诸弟共勉之。”铮铮誓言,至今令吾动容。这是一个指挥几十万大军的集团军总司令在国家危难民族存亡的关头发出的铮铮誓言,是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的肺腑之声,它不是用墨写下的,是用热血写下的!今天,重读将军的遗书,我仿佛走进了炮火轰鸣的战场,看见了浴血奋战的将军,听见了他气壮山河的呼喊……将军的壮烈殉国尽管已经过去七十五载,风雨沧桑,我们的祖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但是他的爱国主义精神依然光耀大地,教育激励着后人去爱我们的祖国,去爱我们的民族,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前赴后继,甘洒一腔碧血。

将军不爱财。他视金钱如粪土,自奉俭朴,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不被铜臭所污,终生为士兵所敬仰爱戴。对自己,对下属,将军均要求极严。将军任天津特别市长期间,一经营回力球场的意大利商人通过中国买办欲每月馈赠市长五千元,以求关照,被将军严词拒绝。身为38集团军总司令,他的司令部“外间放一张长方形木桌,环列木头板凳,象是会议室,别无长物。里间是寝室,内有一架木板床,床上放着薄薄的一条棉被。床前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架电话和两三叠镇尺压着的公文,四壁萧然,简单到令人不能相信其中有人居住的程度。”他疾恶如仇,不徇私情,对于贪污公款者一律严惩不怠,从不姑息。曾有一个跟随将军多年的下属因为贪污了两袋面粉,被打五十军棍,开除军籍,坐了一年监。后来其人又找将军谋差事,将军怒斥道:“你还有脸来见我,你是个读书人,跟随我十几年,竟然贪污,你对得起国家和人民吗?我不能用你,不能用贪污分子再做官!”说得此人灰溜溜的走了。这类轶事,如今听来犹如天方夜谭,令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发生在将军身上,将军就是这样伟大的铁面无私的人。在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代,贪污腐败花天酒地的官员有之,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的奸商有之,卖国求荣附逆敌寇的汉奸有之,将军却铁骨铮铮,独善其身,以身报国,为血泊中的祖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与这些民族败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将英名镌刻在祖国大地上。

衣锦还乡,说的是在外混好的人穿上华丽的衣裳回家乡。这自然是为向亲朋故旧显示一番。这种心理亦属人之常情,无可非议。至于混得一官半职仗势欺人,飞扬跋扈,鱼肉百姓者,已不在此列。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将军在我们家乡可谓大名鼎鼎的人物,十里八乡谁个不知唐园出了个张自忠。将军更是其村人的骄傲。将军从军二十多年,其间仅有两次回乡。1928年,将军跟随冯玉祥将军,在河南开封任第二十五师师长。上年其母去世,这年冬天将军携夫人和子女回乡参加母亲的“点主”仪式。他们一行从开封乘火车至邯郸,然后在邯郸租汽车回临清。到唐园时已是傍晚。未到村口,将军下了车,让家人和随从进了村,自己则悄悄地去了父母墓地。家人去找,只见将军正在父母坟前默默流泪。将军在家住了半月,依旧待人随和亲切,不分贵贱,没有半点架子。对穷亲戚和村里的孤苦老人好言相慰,给予周济,嘱咐家人照顾好他们。临行前,他让家里蒸了一锅红高粱面的窝窝头,把侄子们招来同吃。将军说,今天让你们吃窝窝头,就是叫你们不要忘记农民的艰苦,不要追求享受。更要紧的,是不能依仗我在外面做事仗势欺人。1933冬天,将军再次回乡。同上次一样,也是傍晚到了唐园,也是从村外下了车,步行进家。那时乡村罕见汽车,乡亲们见了十分好奇。将军便让司机把两辆轿车都开出来,让乡亲们轮流乘坐,风光开心。将军在家,除了访友叙旧,周济穷乡亲,还慷慨解囊,在县城给粥场、武训小学、回民育才小学捐赠数千元,被市民传为佳话。将军的平易低调,乐善好施,俱是源于他对我们故土的一片深情。一个伟大的爱国者自然会无比热爱自己的故乡。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在众多的将领中,我以为没有一个人的胸怀能够比得上将军,可以说将军的胸怀比海洋还要宽广。1936年,将军受命于危难之际,任天津特别市长兼38师师长;1937年,七/七事变后又任北平市长。一时舆论哗然,被人目为汉奸。将军忍辱负重,苦撑危局,精神上承受的压力,内心的百般痛苦,只可默默忍之,无法向人诉说。这种奇耻大辱难言之苦是常人难以承受的,非大忠大勇之士不可。宋哲元令将军主政天津,将军推辞不允,是流着泪水接受的。将军私下对部下说:“我们军人只有服从命令,明知牺牲名誉与自己,但为国家,为地方,也得去干!”将军任北平市长时,北平在军事上已成孤岛,岌岌可危,他本人也是身陷虎穴,性命堪忧。最后,通过友人帮助,将军装扮成美国商人的司机助手,趁着天色未明,才逃出了北平,在天津乘船至烟台,取道济南去南京。在抗战的历史上,有哪位叱咤风云的将军曾被诬为汉奸,承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和羞辱?惟吾自忠将军!倘若将军没有以身许国的伟大抱负,哪有如此宽广博大的胸怀?

1938年3月,庞炳勋部在临沂被日军围困,万分危急。我方除张自忠将军的第59军,无兵可调。1930年蒋、冯、阎中原大战,庞、张二人同为冯玉祥部下健将,后来庞氏倒戈反冯,居然夜袭张将军师部,将军陷遭不测。二人由此结怨。将军以其不仁不义,不愿与之为伍,曾私下有言,在任何战场皆可拼死一战,惟独不愿与庞氏在同一战场。当战区司令官李宗仁召来将军,亲自下达救援庞氏命令时,将军当即回答:“绝对服从命令,请长官放心!”临沂之战,将军星夜驰援,率领全军将士浴血奋战七天七夜,将日军王牌军坂垣师团击溃,打出了惊天动地的大胜仗,救了庞氏一命。将军殉国之后,李宗仁回忆道:“若非张氏大义凛然,捐弃前嫌,及时赴援,则庞氏所部已成瓮中之鳖,必至全军覆没。其感激张氏,自不待言。从此庞、张二人竟成莫逆,为抗战过程中一段佳话。”我想,将军之所以心胸如此博大,能捐弃前嫌,挥师解救夙仇,是因为在他心中没有比民族仇恨更大的仇恨,没有比外敌更大的仇敌,为了歼灭践踏祖国母亲的敌寇,他甘愿把个人宿怨统统抛弃。这是大仁大义,大爱大恨,大忠大勇。在将军身上,彰显的是儒家精神,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许多人称赞将军是儒将,此言不谬,将军虽然跃马挥戈,驰骋疆场,却绝非鲁莽武夫,祸国枭雄。

将军率领的部队虽然武器装备落后,军需供给不良,却纪律严明,从不扰民,士气高涨,能打硬仗,战功昭著,成为抗日战场上一支威名远扬的劲旅。从喜峰口长城抗战初捷到淝水之战获胜,从临沂会战击溃坂垣师团到随枣之战重创日军,从襄樊之战抵御十万敌寇到十里长山以身殉国。将军之师何以不惧强敌骁勇善战?俗语曰:“上下同心,其利断金。”此乃将军之师取胜利器也。将军英勇坚毅,自不必说,单就其率先垂范,以身作则,便无人企及。清早练兵,将军总是在操场等侯;爬山锻炼,将军总是身先士卒;军营生活,将军总是与士兵同吃同住。将军常说:“兵要会的,官一定要先会;兵要学的,官一定要先学;兵要做的,官一定要先做。”将军对于士兵的体贴关爱,更是无微不至,有口皆碑。长途行军,他的坐骑常给病号;士兵家中有了困难,求助将军无不释忧。冯玉祥将军说他“爱兵如子”。一个爱兵如子的将军,岂能不为士兵所爱戴追随?战场上岂能不生死与共,同仇敌忾,奋勇杀敌?有其帅乃有其师,将军乃军之魂魄也!

将军是一代名将,是二次世界大战盟军阵营里牺牲的级别最高的将领。当年他的阵亡惊天地,泣鬼神,振奋了军民抗战到底的决心,为抗战军人树立了榜样。重庆、延安分别举行追悼大会。国共两党对于这位抗日名将都表现出无比的痛惜和钦敬,都把他作为军人的楷模和魂魄。蒋中正为其题词:英烈千秋;毛泽东为其题词——尽忠报国。周恩来在《追念张荩臣上将》一文中写道:“张上将是一方面的统帅,他的殉国,影响之大,决非他人可比……他的英勇坚毅,足为全国军人的楷模。”这些赞誉,将军当之无愧。

将军是为我们头上的天空而死,为我们脚下的土地而死。虽死犹生。天幕上的每一颗星都会记得他,每一只鸟都会记得他;大地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每一只昆虫都会记得他。我坚信,无论再过多少世纪,只要我们的祖国还在,子孙还在,只要正义还在,人的良知还在,将军的英名就会存在。没有人能歪曲篡改得了这场救亡图存的正义之战,没人能抹杀掉将军的功勋和英名。人类需要和平。我们炎黄子孙尤为热爱和平,珍惜和平,然而我们不能忘记和平是无数英烈以血肉之躯换来的。有了他们的英勇牺牲,才有了今天的和平,才有了民族的尊严,才有了国家的强大和繁荣,才有了我们子孙后代的幸福生活。

将军是祖国伟大的儿子,是临清的骄傲,齐鲁的骄傲,也是中华民族的骄傲。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将军——我们家乡的这座巍巍高山,必将屹立千秋万代,愈来愈为后人景仰。因为,将军既是我们家乡百年的传奇和自豪,更是未来一代代乡人永不枯竭的精神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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