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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娴:炊烟(散文五则)

时间:2016年06月01日 作者:卢小娴 来源:聊城文艺 点击: 字体:

炊烟(散文五则)

卢小娴

文学对于炊烟的描绘,多是远距离的印象画。在晨光或夕阳里塑造一副画面,文字的魅力使尚未离乡的人也禁不住思乡。中学的时候,我已经染上文学的毒,沉溺文字无法自拔的我,对于生活中的炊烟早已忘却。印象画里的炊烟是这样的:黄昏,清风,袅袅的烟。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加上淡淡的味道。比如,炊烟的味道,玉米糊的味道。泡在文字里臆想这些的时候,我的母亲正围绕着那个烟熏火燎的灶台做饭,潮湿的棉花柴泛起浓重的一氧化碳,致使她眼泪横流。

在文字里浸泡的久了,就会把生活硬生生地看成一副印象画。看了三毛就相信爱情,看了古龙就相信江湖,看了张爱玲就懂了些清高。但是,生活终究不是印象画。很快,画框就被现实击打得七零八落。这些年,在生活里的磕磕绊绊亦步亦趋,使得文学的光环只能是在梦里了。每当天亮,大街上的车流惊扰了梦境,那一个人堵在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里,散发着肉体的气息。只消瞬间,便什么都击碎了,那文学中的炊烟,从此变成印在心底的一张明信片。

一年回两次故乡,每一次都看到母亲更加苍老了。我记忆中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的母亲,如今脸上已经沟壑纵横,各种慢性疾病缠绕着她。她已经很多年不使用风箱,我也同时失去了现实生活中的炊烟。那天,一个人坐在村西的土坡上,向夕阳落下的地方望去,初夏时节平原乡村的傍晚,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美。我在这开始生长的地方,盘点着三十几年的飘零,不小心闻到空气中游离着一股淡淡的味道,是的,那是炊烟的味道。我循着味道望去,在金色的光线里,母亲那褪色的屋顶上,升起一股淡蓝色的袅袅的烟。如今的母亲,已经无力参与到我的生活,做一顿儿时爱吃的饭菜,是现在的她唯一能给的爱。我怔怔望着那缕炊烟,凭记忆想象出饭菜的味道。

乡村,夕阳,清风,炊烟。这不是文字,而是此时此刻。在我对文字不再有追寻的时候,我才遇到炊烟。炊烟的确是一个印象,是母亲的印象,是家的印象。无论走多远的路,无论受多少的苦,有炊烟的地方,就是有母亲在等待的地方。如果说,儿时的炊烟是劳作,青春期的炊烟是印象画。那么,是不是说只有人到中年,看尽了人间,炊烟才真正成了炊烟。

 

错觉

 

何必在意那余年还有几许?

何必在意那前路上有着什么样的安排?

只要我们能两厢厮守,

一起老去……

 

这是一首法文歌。从未听过,只见过这几句歌词。记住了,忘不掉。

那年,少不经事。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这几句歌词,心里一凉。从此便没了归路。

 

孤独的窗前,披一身冷冷的月光。那冷渗到心底。我加一件毛衣,决意去寻找一些温暖。少年的心事是一种指引。那些青春的迷惘,沿着心里的方向就走了。最后走到的,却不是最初想去的地方。碰到了墙壁,却回不了头。努力要穿过去,终于伤痕累累。学会了敬畏。

 

十年光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年少变成了蹉跎。

懂得了,却回不去了。

 

有一天发现,原来那首歌,也几乎忘记了。还有那扇窗,窗前的洋槐树,风过时,月凉如水的声音。连同那夜划过的流星。只一个瞬间,便成了永别。

 

有时候,懊悔和怨恨无法区别。或许是冰,或许是火,抑或是冰与火共同的熬煎。渐渐在时间里,冷却,或融化。只剩一颗兀自跳动的内心。她苍白、平静,没有了悲喜。

 

世界沉默着,日与夜。

不知不觉的,爱上这平静。或许正是用蹉跎与上帝的交换所得。心里释然了。一个人,默默地来,又默默地走。

 

时隔经年,还是夜晚。逼仄的空间,两个身影相对而坐。没有月亮,只有头顶的一盏灯光。灯光昏黄。那首歌,又来了,猝不及防。他在灯下无声地唱歌,没有言语,没有声音。对面的人,却分明听见了那首法文歌……

  

窗外霓虹闪烁。

恍惚间,年少的心事,穿越时空而来。

年少时离开的那扇窗,不知道是否还在那里。微凉的月光,是不是还照进窗里的地面。更不知道,夜晚的风是否还经过那里,那树叶是不是还会悄悄地唱歌。从离开那天起,所有的月亮都不再叫做月亮。

 

十年后,爱上一盏灯的温暖。灯的距离那么近。驱散了黑暗里的孤寂。

此后,日夜都充斥着那首无声的歌。从未听过,却一直在心里。那旋律是缓缓的,涂抹在清晨的阳光里,涂抹在夜晚的灯光里,也涂抹在深深的梦境里。

温暖,呼吸,掌心的爱怜。还有遥远的海平线,以及海面上落日的余晖。从没有做过,这样深的梦。以至无法辨别是梦境还是真实。不能醒来。

直到一曲终了,戛然而止。梦境碎了一地。朦胧中看见转身的背影。黑暗袭来,没有灯。

 

梦醒来,场景交错。只一瞬间,忘却了梦里的人和事。

每到夜晚,窗外的霓虹,还是那样地闪烁。就像那些美丽的谎言。一枚月亮,一盏灯光,一场霓虹,一首无声的歌,一个转身的背影。它们交集,又散开,终于无迹可寻。留下沉默的双眼。和一场美丽的错觉。

 

何必在意那余年还有几许?

何必在意那前路上有着什么样的安排?

只要我们能两厢厮守,

一起老去……

 

回忆是一种毒


应该说,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回忆的人。比如别人念念不忘的童年趣事,我能记得的已经没有几件。曾经发生过的事,我也很快忘记,等相关的人说出来后,就会去吃惊: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因为我的记忆如此不力,便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

“人生总有意外”,有段时间十分喜欢这句话。

前年冬天,很意外,居然会爱上一个人。当然,后来他走了。留下一些回忆,无意中治好了我的健忘症。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了与回忆的不懈斗争。那些说过的话,那些走过的路,那些丢不掉的画面……记忆像生了根,在心底和脑海四处蔓延。有时候,我总想把回忆卸载,可那段回忆就像中了病毒,在卸载的过程中不断被复制粘贴,于是,到处都是回忆了。每个毛孔,每段梦境,每次呼吸,回忆无处不在。

在生活中,我们需要把自己压制的风平浪静。这样才符合生活的审美。我依旧乘坐末班车,依旧穿过马路,依旧出门远行。但周围的空气好像变了,空气中多了一种飘渺的物质。那种物质叫记忆。有点酸,有点甜,有点涩,又有点苦。

有朋友笑话我的愚。我想冷冷地问他:关你什么事?但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这么问了。为了证明我还是一个正常人。

音乐是回忆最好的伴侣。喜欢听那些霏糜糜的歌,每次听都会不知不觉飘起来,飘到从前的时空,从前的场景。其实,回忆有时候也是幸福的,不然怎么会有人在回忆里不知不觉地笑出来。比如说,那些牵过手的旅行,你怎么能说它们不美。当然,回忆也是心酸的。比如,那串简单至极的檀木手串,每次戴上手腕,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总会使人一阵眼热。后来,一个人出门时,常疑惑丢了什么东西,然后东找西找,找到一枚刮胡刀,这才明白,是丢了一个人。

认识的几个人,认为我掉进了可怕的陷阱,好心想要把我打捞上来。我伸出手去,又缩回来。因为他们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只有重新开始,再也没有回忆。我害怕至极,如果连回忆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我不需要重新开始。我不舍得放下回忆,它们将会无处安放。

有人认为我应该活得体面一点,体面就是放下该放的人。也有人认为我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对自己好一点就是忘记该忘的人,然后找个不会离开的人去生活。听了他的描绘,我有一点动心,但我又坚守,怕丢失了什么。新的生活尚未开始,我又默默提高了警惕。就这么纠结着。后来上帝出现在我梦中,我问上帝,我该怎么办。上帝说,该来的时候会来,该走的时候会走,该忘的时候会忘。

上帝的语言真的很难懂。我使劲想,结果由于用力过猛而醒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我回味着上帝的话,神情呆滞。我想不出答案,只得转身睡去。翻身的瞬间,感觉黑夜里少了一个熟悉的臂弯,以及那熟悉的温暖的体温。


旧味道


聊城是个小城,算上等红绿灯的时间,从城东到城西也不过半小时车程。

不管哪个城市,无论大小,总有些好吃的和好玩的,使去过的人念念不忘。而我在聊城住了十余年,却总不记得这里有什么。每每有人问起这座小城,脑子里就是模糊的一团,形容不出它的样子。在聊城,好玩的地方似乎真的没有。至于小吃,也不算多。即使有,也多是舶来品。我是不太计较吃的。常常吃过就忘记了。

有一家炒饼店,去过两次,先是没有什么印象,后来听说,那家店的名字叫“火辣辣”。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想到了老板娘胖胖的红脸蛋,还有她极富穿透力的大嗓门。当时我不由一笑,名字就记住了。以后就经常去,不是因为方便,也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记住了。

我不太容易记住一些事,一旦记住的事就不容易忘掉。

火辣辣炒饼店实在是太小。一间房,六张桌椅。每次去都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等到座位。其实我并不觉得炒饼的味道多么好,只是因为我的伙伴喜欢,我也就喜欢了。每次去,他总是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饮料,好像没有饮料便吃不下饭。他递给我一瓶,我也总是欣然接受。尽管我并不喜欢瓶装饮料。生活中,总会有某个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你。所以,后来我就喜欢上瓶装饮料。

火辣辣炒饼店的功劳,不只是让我们见识和评论了各色人等。它还很好的促进了我和我的伙伴之间的感情,那一股爆炒的浓香,使飘忽不定的幸福感,踏踏实实的落在朴实的饭桌上。更何况,身旁又有一位帅气的伙伴,不断的督促我多吃饭多喝水。使我觉得,所谓的美好生活,也就是这样了。

有时候,时间是一个坏东西。它叫人在磕碰中成长,叫人在年华中老去,也叫人在美梦中醒来。

时间向我展示了它的慷慨,它给了我上述的一切。我在时间里成长、老去、醒来。

我醒来。我的伙伴有了新的伙伴。我开始了形只影单的生活。起初,我懒得去任何地方,包括懒得吃饭。于是经常饿着肚子。但有些事总还是要过去的,就好像人总是要吃饭的。而每当我想起吃饭的时候,我就想到火辣辣炒饼店。我发现我只认得那里了。

我第一次独自去了火辣辣炒饼店。

其实一个人也是可以来的,我心里想。

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她的嗓门还是那样大。厨子还是那个厨子兼老板,他做的炒饼还是原先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变,除了我身边少了一个人。我从冰箱里拿了饮料,坐在习惯坐的位置,想到从前的一些事。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胃口会变得很小,吃上两口便没了兴致。于是坐在那里,慢吞吞的打发掉一些时间。

这两天出去办业务,总是路过兴华路。想起来很久没有吃过炒饼,就顺便去了火辣辣。看到它的旁边又开了一家很大的快餐店,招牌上写着大大的“火辣辣”三个字。一看就知道,火辣辣炒饼店的老板开了新店。我走进去,原来是自助式快餐。菜品很多,店员也很多,都穿着统一的工服。相比以前那家小店,这里大了不知多少倍,也豪华了不知多少倍。但没有看到炒饼的踪影。好像炒饼这样的饭食是不入流的,不能写到那霓虹的招牌上。

我莫名地生出一丝遗憾。有一种旧味道,就要消失了。

新店没有正式开张,旁边的老店还在开着。我去了老店。

时间有点晚了,已经没有几个顾客。老板娘在新店张罗。老店里,老板一个人在收拾餐桌。他今天的面色貌似和蔼了很多。一个戴着粗壮的金项链的男人同他聊天。金项链说这家老店挺火的,以后不开了很可惜。老板听了很是欣慰,自己做的饭菜得到认可,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但是他又辩解说,他们是不满足于现状的。要想不被同行比下去,就要有变化。他说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没有什么饭菜会被人永远喜欢,炒饼再好吃,时间久了,食客也会厌倦。

我品咂着他说的话,尽管心底是有些芥蒂的。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亦是有道理的。或许有一天,我也不会再来了,从此忘记了火辣辣炒饼,忘记了这家店。就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


有座城是我生命里的纪念章

霓虹淹没着一座城

天空稀疏的星,眨着失忆的眼睛

然后睡着了

梦见屋后的狗尾草,和墙角的虫鸣

每个人都会经历一座城,会在城里泼洒一些擦不掉的故事,以及留下一些自作多情的唏嘘。

有些城是一生的相守,从婴孩到暮年,不离不弃。有些城只是擦肩,几天或许多年。聊城,是我经历的城。十几年时光,我在这座城里浸泡,就像一坛被腌制的酱菜。由于酱菜师傅用料过猛,那些酸甜苦辣的酱料常使我睁不开眼睛。因此,我想我从来没有用好的心情,认真的看看这座城。对于一坛酱菜来讲,光阴是一支超慢的箭,慢到恍惚,慢到无法形成记忆。惟有坛底的些许沉渣,成为时过境迁的证明。

每当我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前面的街上,我总是疑惑,我为何会站在这里,面对这一大片陌生的阳光?

每座城的相遇,都有一个初衷。我为一个人而来,那时叫做爱情。时间是一根搅拌棒,人和事,要么在漩涡里凝聚,要么在漩涡里放手,离散。我们属于后者,离散的那么彻底。连挥手都显得多余。一个酱菜坛子里面发生的搅拌,几乎可以算作悲壮。好在,师傅偶尔会放进一些麻醉剂。当我爱上了麻醉剂的温存,时间到了。师傅只给了我一年的剂量,一次性永不再生的消费。

生不了根。我走在这里,却不属于这里。城不是我的城,即使住到老去,也只是住客。

多数的时候,我总是习惯于说最少的话,然后很多的时间用来走路。走路的时候,消化掉许多该说却没说的话。此时我坐在这里,发现我已经想不出什么字。我愣在桌前,楞在一团团的梦魇里。清醒时,时光流逝的速度使我惊愕。有段时间,麻醉剂突然消失以后,我开始试探着去看这座城。城里有湖,湖面有桥,岸边有灯。我曾坐过桥面的青石板,试图寻找自己的存在感。我也曾在街巷游走,试图皈依这座城的灵魂。最后的最后,我依然是城里的住客,不远不近。

我在这座城,爱过,苦过,生活过。我也争过,怨过,努力过。此时看彼时,人、事都显得那么淡然。爱过的不爱了,怨过的原谅了,争过的忘记了。

命运把零散的故事,硬生生刻进这座城,一番敲打锤钝。然后送我一枚温厚粗粝的纪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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